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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历史军事] 铁骊(苦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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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ljycsycq 发表于 2017年6月13日 11:12:0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古来史者多寂寞,成为盘龙历史会员,结交历史爱好者,煮酒论史不亦乐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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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弃
八十八
入冬后,大雪很快就把山野封得一片洁白,天地之间纯净了很多。远山,象少女一样窈窕文静。大河,表面结成了厚厚的冰,象一条蜿蜒的玉带扎附在神圣的大地上。只有在村镇和城堡中,才会看见受到了污染的地方。人们在雪地上踏出了黑色的脚印,炊烟熏黑了四周。院子里的鸡鸭,缩着脖子找食吃。牛马羊等放在外面的牲畜,身上结着一层白霜。野狗啃咬着冰冻的食物,麻雀躲在窝中吱吱喳喳地叫。
只有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,永远是那样无忧无虑,笑笑嘻嘻地在雪中蹦来跳去。
孤稳自从看见了山上的女尼,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她觉得爸爸和那古妈妈对那个尼姑极不一般,不知他们是怎么一回事。可是她的童心,使她不可能把这些事总放在心上。她不过是在闲着没事的时候,才会想这件事起来。
早上,孤稳不愿离开那温暖的被窝。连着伸了两三个懒腰,也不想起来。
外屋,那古在忙着。她喊孤稳:“快点起来,吃完饭去趟静新庵,把皮袄给送过去。”
孤稳躺在被窝里说:“妈妈,我每次去,静新师父都不理我。”
那古说:“出家人不愿和俗人唠嗑,你少和她说话就是了。”
“妈妈,你和爸爸,是不是早就认识那尼姑?”
那古没有回答她。孤稳又问:“她是咋回事?”
那古说:“你将来一定会知道的,现在你好好对待她就是了。”
“妈妈,现在就告诉我呗。”
“该你知道的时候,自然知道。不该你知道的时候,问也白问。”
两人正说着,仙门来了。那古告诉他孤稳还没出屋,让他在外屋等一会。里面的孤稳忙起身穿衣服,打水洗脸梳头。然后端着一碗饭,边吃边来到客厅对仙门说:
“你尬哈来这么早,大冬天的也不怕冷?”  
仙门朝她嘿嘿一笑,算作回答。
孤稳说:“你来的正好,一会跟我到城西静新庵去一趟。”   
仙门自然是,要随她去的。等着孤稳一切都准备好,两人走出大门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。
两人推开静新寺的门,屋里冷清清的。女古穿着厚厚的棉衣,坐在香案前面。守着一个小火盆,正闭目静坐。见是孤稳和仙门进来,她又闭上了眼睛不说话。
孤稳带着一身凉气,来到女古面前。对她说:“师父,这是我妈妈给你的皮袄。”
女古闭着眼睛说:“谢谢你妈妈,我不用,还是拿回去吧。”
孤稳四处看看,没说什么。她把皮袄放在空荡荡的香案上,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,仙门也坐在她的身边。
孤稳说:“师父,我问你个事行不?”
女古还是不睁眼睛地说:“尽管问好了。”
“你过去在城里住过吗?”
“那是过去很久的事了。”
“你和我爸爸,我妈妈是咋认识的?”
“……”
“你和我妈妈那么好,我妈妈是信道的,可你咋是念佛的呢?”
“……”
孤稳一连问了好些问题,女古都没有回答她。她还想问下去,仙门在一旁听得不耐烦,站起身来把孤稳也拉了起来,对孤稳说:
“佛门圣地,不要总来打扰,让师父歇一会。”  
不由分说,把她拉出了寺庵。
仙门出了寺庵对孤稳说:“你咋看不出,她对你问的那些事,是想回答,又不想说。出家人的嘴是最严的,今天你是不可能在她嘴里问出啥的。这些事,你还不如回家去问你妈妈。”
孤稳想说妈妈不告诉她,可是没有说出口。她说:“对了,这事,我去问问爸爸。”  说着拉起仙门的手就跑起来。
仙门说:“你先别急,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孤稳说:“你能有啥正经话?快点说吧。”
仙门不慌不忙地慢慢走着,憋了好一会,他终于说道:“我要娶你。”
孤稳听他这话,立即站住了脚,审视着他的态度,问道:“你这是真话?”
“真话。”  仙门认真地回答说。
“那你就死了心吧,我不会嫁给你。”
“为啥?就因为父王和母后?”
“这一点,很重要,但也不完全是。”
仙门说:“我喜欢你,敬重你爸爸。如果父王有看法,我会向他说明的。我一定要娶你,不会放过你的。我想要做的事,就一定会做到底。”
孤稳说:“你自己做吧,我不会嫁给你的。”
“你倒是说说,因为啥不嫁给我?是不是因为仙文?可他已经娶跋瑰了,与他再没有关系了。”
“你少在我面前说跋瑰,我不愿听。”孤稳说完,扔下仙门向前跑去。
仙门追着孤稳说:“不管你同不同意,我一定要娶你。”  他跑上去,拉住孤稳,问她:“我只问你,你烦不烦我?”
孤稳说:“烦你尬哈?”
“不做夫妻,做朋友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“那就好,我一定要娶你,你一定是我的。”  仙门说完,笑呵呵地跑了。
孤稳在后面追着他喊:“不是那么回事,你别当真的。”
仙门也送过一句:“我没听见。”  他跑过街头,向北折去。
孤稳没有回那古的家,直接去了宰相府。正巧,那沙没有出去,孤稳进门就问:“爸爸,我要问你一件事,千万要告诉我。”
那沙奇怪地说:“什么事这么认真?”
“你说,那个静新师付是咋回事?”
那沙看着孤稳那认真的样子,很沉痛地说:“有些事,也许应该让你知道。你先坐下,咱们父女是该唠唠嗑了。”
孤稳顺从地坐在父亲对面,观察着父亲的神色说:“爸爸,你快告诉我吧。”
“孩子,你首先应该知道,静新师付吃了很多人间想象不到的苦。是因为那些苦难,把她逼着出家的。她原先,并不这样。”
孤稳说:“我看着她也怪可怜的,心里总不好受。”
“她原先,长得很美丽。后来无辜地被人打,被人抓,被人迫害。被辽国皇帝,当成犯罪家属发配当奴隶。她被人救了出来,又差点被狼吃掉。落到山贼手里,吃的苦就没法说了。后来辽国人,硬把她按在地上剃光了头发,让她当尼姑。最后,还被无缘无故地关进牢狱,好多年。这些年来,她多次想死,自杀了很多次,都没死成。苦苦的,遭受着最悲惨的迫害。”
“她的家在哪里?”
“她就是咱们铁骊人,被抢在外十九年。”  
那沙不再对她讲下去了。他认为,最后的底,应该让女古或那古去给她揭开。不然,就是不尊重女古和那古。
孤稳预感到其中必有端底,她想知道事情的真相。估计那个尼姑,和自己可能有点关系。或许她就是自己的亲妈妈,可是心中又极不愿意与这个尼姑有亲情关系。越是这样,孤稳就越想知道这个尼姑的底细。心中的疑问,促使她追根结底地问下去。
不管孤稳怎么问,怎么闹,那沙就是闭口不说了。于是,她急冲冲地跑回家中。拉住那古的袖子,哭着说:“妈妈,你必须告诉我,那个尼姑是不是和我有关系?”
那古坐到炕上,没等说话已经泪流满面。
孤稳追问:“你和爸爸为什么都对她那么好?爸爸为什么常常不办别的事,也去看那个尼姑?”
那古说:“孩子,你先别急。我问你个问题:如果你的亲妈妈不象咱们这样的人,不象你想向的那样完美,你还能不能接纳她?”
孤稳瞪着眼睛,站起身来问:“妈妈,你是说,她是我的亲妈妈?”
那古艰难地说:“——是。”
孤稳闯开门,跑了出去,一直跑到城西静新庵。她呼的一下推开门,女古在里面被吓了一跳。就在她还惊诧之际,孤稳已经冲过来,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母亲的手臂。她们四目相对,母女连心。两人的泪水没法阻止,互相抽泣着,面向对方。孤稳身不由己,一下子扑进女古的怀里,大哭起来。
女古已经死掉的心,纷乱如麻。在她的人生中,第一次感触着自己亲生的女儿。孤稳扑进自己怀中的时候,她也心不由己的、紧紧地抱着孤稳大哭起来。
整整十九年,母女两被迫分离。母亲受尽人间欺凌,女儿死里逃生。母女两被分隔在人间和地狱之中。日日盼,夜夜盼,盼着能有母女相见的日子。
母亲为了女儿,在世上挣扎。女儿为了母亲,在世上拼搏。
女古在外孤苦零汀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孤稳幼年惨遭荼毒,她强把那古当妈妈,用那幼稚的心灵喊着“妈妈”——这是人间的真情,是什么力量也分不开的骨肉之情。直到现在,母女两人才终于抱在一起了。
孤稳说着:“妈妈,妈妈回家去,不在这嘎达。”   
女古说:“孩子,这些年,妈妈不在你身边,不是妈妈心狠。不是妈妈不要你,是妈妈身不由己。”  
孤稳说:“妈妈,我们天天想你。爸爸天天盼你回来,他到辽国去过很多次,都找不到你。连夷离堇还帮着找,也找不到。”
女古说:“妈妈的命苦,妈妈不能连累你们。”
孤稳一个劲的劝说,让自己的母亲回家。
女古说:“孩子,你的心意妈妈知道。妈妈也知道我自己的身世,妈妈的这个决定是老天给定的,不能违抗。违抗了,就会连现在的福气也没有了。再说,这佛门圣地,岂是说进就进,说出就出的?妈妈已经永远不能回家了,妈妈在这嘎达对谁都好。”  
孤稳跪在地上求她,被她拉了起来。对女儿摇着头。
孤稳不可能说服女古,她没有女古的阅历和意识。她是在众人的怜悯和爱护下长大的,长大后又有王孙公子围前围后。哪里会想到被打入地狱、受尽非人般欺压女人的心意是如何的?她的心中有遗憾、有悲痛、有同情、有仇恨,——仅此而已。
女古见孤稳说了很多话,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。怕她穿得太少,冻坏了。劝她早点回去,不要在这个冷清的地方呆长了。大冷的天,会受凉得病的。
孤稳说:“妈妈,我不让你在这个地方呆着。一定要把你接回家去。”  
女古拉着她往门口走,让她回家。母女两人虽然是难舍难分,可还是一定要分开的。她们直到门口还拉着手说话,一个要母亲回家,一个要女儿回家。
正说得不可开交的时候,芹哥和一帮女友来上香,两人才分开手。
芹哥问:“孤稳,你咋的了?尼姑,咋和你这么亲热?”
孤稳说:“没咋的,我就是来上点香,师傅出来送送。”
说完,她又默默地看了一会母亲的脸,然后不回头地走了。后来,好长时间,她没有再去静新庵。
八十九
仙门和孤稳分手后,跑回王府。凭着一时的意气,去找王妃。偏巧夷离堇和王妃在一起,仙门一进门,便跪禀请安。然后站在那里,不动也不走。
王妃问:“你是不是有啥事?”
仙门说:“孩儿有事想说。”
“夷离堇是你亲爸爸,有什么话不能说的?”
“我,我想娶孤稳。” 仙门结结巴巴地说。
夷离堇说:“凭门户和人品,孤稳是没啥说的。她的命,我头年就测过,生辰八字倒是很好,就是犯克。生下来就没了妈妈,也犯缺。”
仙门说:“我的命硬,不怕克。只能我克她,不能她克我。她没有妈妈,又不在爸爸身边,已经有两缺,不能再缺了。孤稳这样的女孩不娶,再就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孩了。”
王妃说:“上次她和仙文没成,又勾引上你。这孩子,太有心计。对这样的女孩,可要小心。凭你的条件,要什么样的女孩没有?为啥不找一个没说道的?”
仙门说:“不是她勾引我,她现在还不同意嫁给我。是我看中她了,除了她,我谁也不要。你们要是不同意,我就一辈子不娶亲,我说到做到。”
王妃说:“为啥这么固执?”
仙门说:“我要她,是因为她太好。她对我这一生都十分重要,我决不能放弃她。”
夷离堇说:“有什么重要,不过是你孩子气太足而已。”
“不管怎么说,我是一定要娶她,别人谁也不要。”
王妃和夷离堇两人对看了一眼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他们知道仙门的脾气敢说敢为,更主要的是孤稳确实再挑不出什么毛病。再说,要真和宰相那沙连了亲,是对朝庭更加有利的。两人相对地看了一眼,互相都理解对方的心意,最后还是夷离堇向仙门点点头。说:“行了,你出去吧。”算是依了仙门的意见。
仙门十分高兴,一步跳出门外。飞跑着出了王府,一溜烟地来找孤稳。对她说:“我不管你咋想,反正我已经把事情办完了。我爸爸和妈妈都同意,把你娶过来。过些天,我就让父王派人去说亲,你就等着进王府吧。”
孤稳说:“谁稀罕进王府,除非你将来能当上夷离堇。”
“这不是什么难事,没什么办不到的。跟着我,你会风光一辈子的。”  仙门自豪地说。
“能风光个啥,我的命不好,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就行了。”
仙门说:“我听芹哥说,她猜测那个尼姑是你的妈妈,能对吗?”
孤稳急着说:“她胡说,我的妈妈叫那古,那个尼姑不是我的妈妈。”
“咱们不说这些没用的事,你说说成亲的时候,想要些啥?”
孤稳说:“我啥也不要,只要你对我好就行了。要你做的,是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大丈夫。”
开泰二年四月,夷离堇派伊里和独昆,到那沙家去提的亲。那沙知道仙门抱负远大,既有心计又有武艺,当然同意这门亲事。
这年的十月,他们为孤稳和仙门办了婚事。那天,全城百姓同喜同庆,吹吹打打好不热闹。婚事办得又阔气,又宏大。自然免不了王府和相府两头摆宴,大庆三天。可是忙坏了各府官员,他们吃了王府,吃相府,连外地官员也来庆贺。那沙为请客吃席,杀了十多头猪,二十多只羊。还有牛和山珍野味,什么獐鹿狍熊、野鸡野兔样样齐全。王府那边,比那沙家还气派。仅仙文和跋瑰两人,就为这个婚礼没黑没白的,整整忙了两个月。
孤稳娘家这边,是那沙和那古作为长亲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接受女婿的参拜,接受客人的祝福。
女古没有来参加,不是没有请她。那沙和那古都来找她多次,请女古以孤稳母亲的身份出来和外人见见面。但是女古死活不同意,说啥不参加。她说为了女儿的幸福,求他们两人无论如何不能把她说出来。办喜事的那些天,那沙天天让人单为女古做素席,给她送进寺庵里。让撒里太陪着她,以示庆贺。
送走了孤稳,那沙来到那古家。那古家里冷落了很多,狄剌整天不在家,弟媳经常回娘家。那古一个人独伴孤灯,把家中当成了道观,作起不出家的道姑来。
那古见那沙来作客,把他让进客厅。两人相对而坐,佣人们送上茶来。那古说声:“请”,两人便相对无言了。那沙见那古脸上已见愁纹,虽然面色鲜嫩,但掩饰不住眼中的愁绪。只有鼻梁和嘴唇,还有当年的秀色。
那沙摸摸自己的额头说:“时光不饶人,孩子出嫁了,我也老矣。”
那古说:“大家都一个样子,女古比咱们还显老。伊里也是,咱们四个人全都完了。”
“最可怜的是女古,最不幸的是那古,最让人同情的是伊里,最可恨的是我那沙。”
说完,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。站起身来,在屋中踱着步。
那古问:“这一年来的,伊里都尬哈了?”
“上次兀惹难民事件以后,紧接着就是女真犯边,五国部的军队犯边,隗衍突厥部的人也来犯边。独昆年纪大了,只有伊里一人忙上忙下的,带着兵东边来西边去。”
“我们国家咋这么不安全?”
那沙说:“现在,咱们国家不怕这些,咱们有力量保护自己。这些区区小事,伊里一个人就能对付得了。”
那古问:“我不明白,咱们已经很强大了,他们为啥还敢来欺负咱们?”
“辽国不会眼看着,咱们强大起来。它不好公开压制,就暗中发动这些小国和部族来我们的边境捣乱。不让咱们安生,不让咱们发展。”
“辽国有万里之疆,还怕咱们铁骊小国强大起来?”
那沙说:“宗主国,是不会希望附属国富强的。”
“怪不得仙门说,得依靠着辽国才能发展自己。”
“辽国是靠不住的,它也不让你靠。它只希望,咱们老老实实地听他们话。铁骊只能对它不远不近,暗中发展自己。不能让辽国人,知道咱们的底细。”
那古说:“你这个人,不管啥事,都让人家捉摸不透。”
那沙说:“这就怪了,我有啥事让人捉摸不透了?就是让别人捉摸不透,也没有让你捉摸不透的事。啥事也没有瞒过你的,怎么会有这样的印象?”
“你对女古就这么下去?你说对她一心一意,可又为她建个庵堂。这样下去,还能让她回家吗?要是说你不想着她,你还天天放不下她。不管怎么说,也是冤枉你。你说,该怎么说这个事?”
“我今生娶了她,她为我生了女儿,她永远是我的人。可是,她出家已经成为事实,不可改变。她的心又是那么固执,不容人说服她。为了留下她,怕她离开铁骊,才建这个庵堂。有了她存身的地方,她就可以安下心来。虽然现在,她不能回家。终究是,大伙都在一起。这样,随时可以看见她,也算是心中的一点慰藉。”
“你认为慢慢感化她,她就能还俗吗?随着她年龄增长,信佛的心将会更坚定。”
那沙说:“我确实希望她还俗,可我也深知女古的禀性。她虽然不善长言谈,可她主意很大。她定下的事是很难回头的,她心中的创伤太大了。”
“她对你就没有个安排?”
“咋没有?她和我说过很多次了。让我和你成家,不让我再耽误你了。”
那古说:“她对我也说过这样的话,可很多事情不是说说那么简单。”
那沙说:“咱们都有很多难处,都过去了。我想按女古说的办,不知你行不?”
“我已经这么大年岁了,也习惯现在这种生活了。最主要的是,女古就在眼前,你和我的心里都不能彻底丢开她。咱们三个人的心中,都牢牢地装着另外两个人。这种情况下,咱们俩谁能把女古抛开,安心地成家结婚?”
那沙说:“我也,曾多次想过这件事。女古也说过,咱们俩要是不成;不但孤稳受罪,女古也心急。她认为,是她耽误了你的一生,还把伊里也给耽误了。你没看见,伊里是死了心要和你蹩到底了。他明知你不会嫁给他,也决不在你之前结婚成家。”
那古说:“咱们两个人,欠下的感情债太多了。今生还不上,来生也还不上。”
“既然知道是这样,为啥还要固执下去?”
那古说:“我,决不做违心的事。我已经对不起赛哥妈妈,对不起伊里和你,再不能对不起女古。她太苦了,她要是看到你和我成家,会更痛苦的。我不能违着天,违着理。”
那沙叹口气,说:“是天意,让赛哥妈妈离开了我。又让你和我,把连着的心分开。是固执,让伊里陪着咱们独守空身。是灾难,让女古遁入空门。是兵匪,害死了咱们那么多亲人。罢了,罢了,‘存者且偷生,死者长已矣。’ 咱们这些人就这样吧。”
那古说:“上天把咱们安排到这种程度,还有什么办法呢?我永远忘不了你,就是因为你有情有义。否则,我早就不和你交往了。”
那沙含泪而去,他不是可怜自己。是在可怜女古、那古,还有伊里。要不是因为自己,他们这些人也许会好得多。他恨自己,但又不知道恨什么。
同样,这天晚上,那古沉思了一夜。她找不到自己命苦的根源,她只是心痛那沙的不幸,也同情女古和伊里。
九十
王府上下,都知道那沙和伊里是莫逆之交。两人在朝庭分掌文武大权,也算是威风盛大。自从那沙和夷离堇作了儿女亲家,就更加给那沙罩上了一层光彩,朝中臣僚们对那沙更加敬畏有加。
这种形势,倒正合了仙门的心意。他很想利用那沙的势力,干一番事业。哪怕是,争取得到铁骊的最高权位。他的这个想法,正与孤稳不谋而合。孤稳早就说过,她要报复仙文。她是个,说到做到的女人。
那古整整守孝三年,为父亲园了坟。那天,那沙和伊里都去为那古帮忙。他们看着那古身体虚弱的样子,都为她耽心。结果,那古真的哭昏了过去。
女古的道场,只作了一半,便停下来抢救那古。
一连三天,那古水米未进。伊里为她找来了萨满法师,镇邪压惊,也无济于事。眼看着那古不醒人事,那沙心中十分着急。每天都安排三四个人守在她的身旁,随时报告消息。
女古也不管寺庵的事了,整天住在那古家里照顾她。
还算功夫不负苦心人,也不知道是药的作用,还是神的作用。反正是那古终于一天天的好了起来,众人才松了一口气。但是,那古的身体远不如从前了,她从此更不想连累那沙。
孤稳结婚以后,一直住在王府,极少出来。每次出来回家,总是前呼后拥地跟着很多人。她自己也觉得别扭,所以很少回家一趟。
仙门和孤稳两人很和气,志向和爱好也很投缘。仙门从成婚以后,就象变了个人。不再整天游游荡荡的只顾着玩,一个心思的用在读书上面。有时,一连几天不出门,所以长进很快。
夷离堇和王妃心中高兴,夸奖孤稳是能帮助丈夫做大事的贤惠儿媳妇。渐渐的,她在王府中的声誉明显高出了跋瑰。
腊祭时,夷离堇张罗着要为仙文和仙门两人加个封号。在朝庭上商议之后,众臣们都说要给他们哥俩加封一样的官职。夷离堇便封他们哥俩都为于越。
退朝后,夷离堇来到后府。顺便走到仙文的住处,一时高兴进了院去。仙文见父王进来,忙起身敬礼、让坐。跋瑰出来见了礼后,便回后屋去了。
仙文说:“今年大雪成灾,牧民损失严重。赈济饥民的事,可否让儿臣去做?”
夷离堇说:“宰相那沙,已经把此事安排好了。你要想去是好事,明天去和那沙商量吧。”  接着又说:“国家形势越来越好,做为你这样的人,还应该去做些啥事?”
“依儿臣看,铁骊自古以来偏居松花江北,黑龙江南。东西又各有河水相隔,这是上天给我们的天然保障。同时,也限制了咱们的国土范围。使咱们不能轻易丢失领土,也不能轻易多得一片土地。摆在咱们面前的,就只能是使百姓安居乐业。为此,我们要强化自己的实力,保住东方富国的地位,周边各国就一定会来礼拜咱们。”
夷离堇听到这里,突然发现门外有人徘徊。脚步很轻,似远似近。夷离堇问:“门外何人?”   
门外声音骤停,却没有回答。仙文过去把门打开,见门后站着的是仙门。忙说:“快进来吧。”   
仙门低着头进门,给夷离堇施了一礼。说:“儿臣听父王和兄长谈论国事,不敢轻易进来。”  
夷离堇说:“这有何妨,我还想听听你的见解。既然来了,就说说。”  
仙门坐下后说:“兄长看法,太空洞。咱们这个小地方,资源不足,力量有限。能发展到这个程度,已经是石破天惊的事了。要想树威东方,谈何容易?另外,扩大土地的事也并非办不到,只是看咱们怎么去做这些事。”
仙文说:“依你的见解,该如何莸得土地?”
仙门说:“咱们首先牺牲点小的利益,交好辽国。依靠他们的力量,发展自己的势力。然后讨伐周围小国和部族,让他们臣服在我们膝下。再用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好处,交好辽国,让他们默许我们的作法。尽快把自己发展成东方霸主,将与辽国瓜分天下。”
仙文说:“铁骊历来仁和,不为寇盗,怎么能对邻国兵戈相加?”
仙门说:“自古以来,强者为霸,弱者臣服。你不压住他,他必压住你。现在铁骊已是东北部的富国,但还不是强国。可是咱们不能总做臣服于别人的属国,一定要做霸主。要让辽国把松花江以北的霸权,交给咱们。”
夷离堇说:“如果辽国不让咱们,做这个霸主怎么办?”
仙文说:“武力征讨,争来争去,只能是劳民伤财,涂炭百姓。”
仙门说:“大业不争,不会得到。好事,不会从天而降。今天的富强,还不是父王和宰相那沙力争图治而来?我们更不能坐吃山空,固步自封。所以,咱们一定要设立一个目标。为这个目标的实现,什么手段都可以利用。还能没有办法吗?”
夷离堇听了他们哥俩的争论,什么态度也没有表,自回前府去了。仙门说了一番凌云壮志的话后,也回自己的府中。仙文自己暗想,等将来接了王位,也决不做这些危险的事,不会去向辽国乞求任何东西。
后来,仙门又和那沙说过自己的观点。
那沙听后,对他说:“大辽国是靠近不得的,他们决不会让铁骊强大起来。咱们自己强大,并不是为了欺负别人。是为了在世上树立自己的威严,为了不让别人随意欺负咱们。”   
仙门不服,但他没有和岳父争辩,只转了话题说别的事了。
孤稳不知从哪里知道仙门和仙文之间的争论,她对仙门说:“你有啥想法可与夷离堇说,不要和大哥争论。将来,这个国家是他的,不是你的。你现在和他争论治国的事,不是错误吗?如果你能当国王,要争下去还可以。这样的争论,只能让跋瑰看你们哥俩的热闹,我才不愿让她看你们笑话。你现在应该做的是,努力求得父王和众大臣的好评,才能为以后想做的事打好基础。”
仙门嘴上“哼”了一声,抱起孤稳说:“你真是我的好参军。”  嘴上亲着,滚到了炕上,快快乐乐地行那夫妻乐趣去了。
辽国一直在关注铁骊的动态,从不马虎。他们看铁骊在几年之间,军力越来越强,接连打败了周边各国的侵犯。国力越来越富。使周边各国再也不敢对铁骊有所企图。这种形势,对辽国以前的作法,既利用东北各小国之间的矛盾,制造事端。从而给予铁骊的发展,造成阻力的作法,是行不通了。
辽国要扼制铁骊,却苦于找不出用强力压制铁骊的借口。就决定用经济方法牵制铁骊国。
开泰七年三月,辽国使臣雄纠纠、气昂昂地开进铁骊王城,向铁骊君臣宣读辽国皇帝诏书:
“命铁骊国与大辽国越里笃、剖阿里、奥里米、蒲奴里等部,各岁贡貂皮六万五千张,良马三百匹。”
那沙听后,出班问道:“下官有一事不明,不知可否提问?”
辽使不削一顾地说:“什么事不明白?”
“越里笃等四部虽然与铁骊实力相当,但他们皆为国内部族。每年获大辽天朝恩赐繁多,他们向朝庭竭力贡献会有回报。而铁骊则不同,我们没有朝庭拨款,全凭自己拼搏。我们每年的所得,只够养活自己。是否应该,比他们的贡品少些。”
辽使说:“以你们的实力,拿出这点贡品是个小意思。东北各国谁能与你们相比?本应让你们再多贡些,还是皇上开恩,让你们和这些小部族一样。你们应该谢恩,不应该再提什么要求。”
那沙说:“铁骊地处偏远,本是穷乡僻壤,根基薄弱。只在近年刚有起色,百姓尚未得实惠。况且府库未得充实,军兵铠甲未全。每年贡这么多,岂不是让铁骊难以喘息?”
辽使不满意地说:“你们贡三百匹马就吃不住劲了,女真要贡一万匹该咋办?”
“女真部落属国众多,分布于广袤万里之间。专以牧马为生,年贡万匹,不过毫毛之数。而铁骊则不然,这是强人所难一样。”
辽使怒道:“皇上旨意,谁敢不从?”
夷离堇说:“皇上旨意,我们自然全力服从。请大人回国后,帮助通融通融。”  
说着把辽使引到驿馆,设宴款待,唤来两名美女相陪。临走又送了一份厚礼,把个辽使安排得舒舒服服,高高兴兴地回国去了。
夷离堇和那沙商量,为了不使辽国太注意铁骊。一要答应辽国的全部要求,不使他们难为铁骊。二要通好周边各国,不使这些国家反对铁骊。
从第二年正月开始,那沙指派专人负责在周边国家交往,对女真、靺鞨、濊貊,包括兀惹以及辽国在这一带的大部族薄芦毛朵等一律以友好为重。
还通过女真人万豆来去高丽国时,把自己的一匹好马带给高丽王。向高丽国借来了它们使用的历法,做为铁骊国历法的一个补充,并参考着修改了本国的历法。
铁骊国经常向周边国家,表达友好合作的心愿。使得周边各国,纷纷向铁骊国开展商务流通活动。同时,又派人给辽国,送去了六万五千张貂皮和三百匹良马。
谁知,这一下反倒引起了辽国人的注意。辽国圣宗皇上说:“看来,铁骊确实很有实力。这样下去,我们对这个小国不能不防。”
北院大王耶律世良奏禀道:“近年来,铁骊军队东征女真,南讨兀惹,西南拒唐古、隗衍突厥等部。而靺鞨、室韦、北部一些女真国家,早已与铁骊通好。他们大有威震东北,与大辽在东北分庭抗礼的势头。我们必须在那里保持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。”
北府宰相萧孝穆禀道:“东北兀惹屡附屡叛,南北女真心怀叵测。铁骊国暗中发展,居心难料。而东北边境布防疏漏,宜加强力量。”
南府宰相耶律滌隆也禀道:“现在,东北各级官府,所辖地域过分广大。不易管理,致使有关属国和部族经常乘机抢占地面。”
耶律世良又禀:“自保宁七年,燕颇叛逆以后,黄龙府一直被废。使东北地区,疏于控制和管理。依现在形势,还应再恢复黄龙府,设立都部署司。”
南院大王耶律化哥奏道:“应该在通州东北重设龙州,置黄龙府于其地,设黄龙府知事、府学、指挥使等文职官位,使东北各国和部族安于教化,不在兵戈之间惊慌。”
萧孝穆又禀:“以铁骊现在的国力和军力看,宜在黄龙府设立‘铁骊军祥稳司’。专门用以监督铁骊军队的动向,及时掌握这个国家的情况。”
对以上奏禀,圣宗皇帝全部准奏。并委派王爷耶律瓯里斯从即日开始,筹办恢复黄龙府各项职能的事宜。
九十一
那沙得知消息后,立即来王府向夷离堇禀报说:“辽国耶律瓯里斯已经到达通州东北,以宗州、檀州千余户汉人立为龙州。龙州下统五州三县,分别是:益州、安远州、威州、青州、雍州、永平县、迁民县、黄龙县。又在龙州重设黄龙府,府下辖龙州、宾州、信州、五国部、北唐古部、隗衍突厥部、奥衍突厥部等诸州府。耶律瓯里斯为黄龙府知事,以下设有判官、都指挥使、亲军指挥使、侍卫军指挥使等诸多官职,还设立了黄龙府学和其它一些南府机构。北府在黄龙府设立了兵马都部署司,进驻一万五千辽国皮室军,收扰所辖区域各属国和部族军、州县府衙等地方军共约二十八万军马。
“特别是在黄龙府中,设置了铁骊军祥稳司。专门用来监察我们军队,协调辽国和我国军队行动。辽国布署在我们南面这么多的兵马,设置专门监视我们军队的部门。显然是对咱们作出姿势,用以威胁我们的。夷离堇,我们不能不防备。”
夷离堇听后,立即把伊里等主要官员调进府中,共同商讨对策。
这时,耶律瓯里斯派一个使者来送信。命令铁骊调五千兵马给黄龙府,由黄龙府统一指挥。
夷离堇又是好言好语地打发走辽国使者,然后派那沙出使辽国,妥善处理这些事情。那沙首先来到龙州新建的黄龙府,晋见耶律瓯里斯。
两人寒喧几句话后,那沙说:“铁骊夷离堇,得知王爷重建黄龙府。深表祝贺,特派下官前来问候。不知可有什么事情,需要铁骊帮助做?”
耶律瓯里斯说:“堂堂大辽国。怎么需要你们来帮助?只是希望你们今后好好地听候安排,不找麻烦就好了。”
“铁骊历来固守本土,从不与外人争夺寸土之利。又岂敢在天朝面前,呈无妄之能?”
“你们的五千兵马,必须立即调来。”  耶律瓯里斯毫无缓和口气的说。
那沙说:“铁骊兵马总数尚不足五千,大王这样要求实在难以答复。请大王,重新考虑这样的问题。”
“这是命令,成命不能收回。”
那沙知道,黄龙府这边的事情很难办好。便敷衍过耶律瓯里斯之后,离开黄龙府,直奔上京临潢府去求见皇上。老态龙盅的圣宗皇帝,本不愿上朝。但听说铁骊使臣求见,便吩咐伺者不可轻待。召进宫中相见,以示重视。
那沙跪在丹樨之下叩头说:“铁骊宰相那沙,祝皇上龙体亢健,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  
皇上耶律隆绪说:“你大老远地来到这里,不会是只来祝朕健康的吧?”
那沙说:“外臣知大辽天朝为安邦固国,稳定东北江山,恢复了黄龙府。这是千秋大业的事,铁骊夷离堇派外臣前来祝贺。”
  那沙递上国书,自有伺者接了过去。那沙又奏道:“铁骊虽然国力微薄,地僻人少。也愿为天朝千秋大业,贡献一份力量。我们愿出两千军兵,在黄龙府听候调遣。帮助黄龙府,维持东北地方的平安。”
皇上说:“朕,知道你们一片忠心也就可以了。我大辽一百八十万军队足够威慑天下,岂能缺少你们那点兵力?”  
他的话音刚落,站在一旁的伺者便小声地提醒说:“黄龙府让铁骊出兵,好有效地控制他们的兵力。”   
耶律隆绪忙又转话说:“不过,朕也不能把你们推开,冷了你们的心,就按你说的办吧。”
那沙立即叩头,口呼:“谢皇上,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
耶律瓯里斯得到这个圣谕之后,气得目瞪口呆。大骂铁骊那沙,太能耍权术。叨咕说:“皇上太糊涂。”  但他不敢违抗皇上,忍气吞声地执行这条圣旨。那沙,则乐呵呵地回了铁骊。
夷离堇说:“这个办法很好,这样首先免除了辽国对咱们的防备之心。又保护了铁骊军队,大部分力量。再就是,咱们这样的小国能在辽国驻军。反倒是个好事,足让周边各国、各部刮目相看。而咱们,不过是把一小部分军队驻得离自己远些而已。”
那沙返身,对众臣说:“辽国在这时恢复黄龙府,所对的目标只能是铁骊一家。咱们若不理采,只能加深他的疑心。我们不能以卵击石,或者不理采。我们要以退为进,因势利导。利用辽国企图控制咱们兵力,又要向属国表示他们大度,用怀柔政策治理我们的机会。按他们的意图,在黄龙府设立铁骊驻军,钻他的空档,保自己的实力。今后,大家办任何事情,都要不忘记自己的危险。要奋发图强,否则就永无昂首直腰之日。”
那沙认为仙文办事稳重,有算计。应派仙文带着两千兵马,开进黄龙府。一是,王子质辽,可显示铁骊重视这件事。二是,用仙文怀柔之策,应付辽国,麻痹辽人思想。经朝庭议论,由夷离堇决定,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。
辽国见铁骊很顺从,也解除了疑心。并在黄龙府,设立了铁骊军大营。仙文小心地按着辽国朝庭的旨意,处理隶属关系,不使宗主国与附属国间的矛盾激化。辽国的铁骊军祥稳司只在黄龙府,目的是监督和协调铁骊军队。
第二年,大辽国改年号为太平元年,以国号祈求国运。兀惹国自从把乌昭度镇压下去,国内曾一度安静。自从黄龙府控制了铁骊一部分军队以后,兀惹人看出辽国是不会让铁骊国发展强大的。又想借此对铁骊不利的时候,对铁骊国寻机报复。
太平二年初夏时节,独昆病故,铁骊军中只有伊里一人统帅。兀惹国觉得是时候了,便派出八百人马偷偷潜入铁骊境内,抢了一批牛马和粮食。
铁骊边境飞龙使昼夜传报,伊里连夜带兵,顺松花江飞马奔向牡丹江口。还没到牡丹江口,就见兀惹人牵牛拉马,负粮挂车。在山路上,借着月光急切向南奔行。
兀惹人满以为,可以大获而归了。却不料被夜空中,飞出来的铁骊骑军突然追上。在他们慌乱之中,伊里带着铁骊军兵,如夜出的猛虎碰到了肥羊一样扑了上去。兀惹盗匪来不及回手,便溃不成军,纷纷逃向密林深处。
铁骊兵分头搜捕,见一个杀一个,见两个杀一双。整整用了一天时间,把兀惹人全都赶到松花江边。有些盗匪逃过江去,多数人还在江畔躲藏。
伊里见兵士劳累,且天色已黑。下令驻军扎营,打火做饭。休息一夜,待天明再过江撕杀。
第二天早晨,东方刚露出鱼肚白。伊里便把军士们叫起来,来到江边。那里,早有伊里连夜安排的,几艘大船停泊。军士们蹬船渡江,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了江南四五座兀惹人的军营。有十六户兀惹官宦人家,作了铁骊人的俘虏。
伊里带着他们乘船北归,回到铁骊国内。直把这些俘虏,带回铁骊王城。这些人中,最大的官是林牙。剩下的,多是达剌干类的官职,都是军队中的官员。
夷离堇想把这些俘虏折散,分给大臣们。那沙向夷离堇奏道:
“按理说,各国从来都是把俘虏当作自己的财产,没有什么争议。兀惹人来给我们捣乱,咱们把他们的人留下是没有错的。可是,现在辽国把重军摆在我们对面,就是想找茬打击咱们。咱们不能让辽国人抓住任何把柄,给他们攻击铁骊作借口。所以这些人不能分,给辽国送去。”
仙门也说:“辽国人对咱们虎视耽耽,咱们又不按时给他们送贡品。要是再让他们抓住把柄,他们是不会轻饶咱们的。”
堂下的惕稳、达林、详稳、林牙和郎君们议论纷纷。大家都觉得,在当前的形势下,要对每一件事都十分小心,慎重为好。于是夷离堇决定:
“敖烈和吉只二位详稳,你们两人负责把这十六户兀惹人送到宾州。然后到黄龙府,去办理交接手续。顺便代我去看望仙文,实地考察一下,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困难。”
五月,夏日的和风吹拂着大地。敖烈和吉只监押着十六户兀惹人过了松花江,宾州刺史有了上次在铁骊手中接收兀惹人的经验,这次很痛快地做了个好人。敖烈和吉只两人交完人,把来监押的铁骊兵打发回去。便一路南下,来到黄龙府。从黄龙府衙门出来,很快就到了铁骊兵营。拜见仙文后,三人坐下叙谈。
敖烈说:“于越大人,这些辽国人太欺负咱们了。他们的兵营把咱们包在中间,分明是看管和监押一般。”
吉只说:“咱们换个地方不行吗?”
仙文说:“我来时,夷离堇一再告诫说:‘万事忍让’。若无大事,就睁一眼闭一眼吧,和他们争起来就麻烦事多了。”
吉只说:“总该有个练兵的校场,不能总在这小地方里呆着。”
敖烈说:“长期在这里闷着,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?”
仙文说:“什么怎么办?我在这嘎达,就是人质。再说,我带来的兵全是临时招募来的民丁。过个三年五载的再换一批,练不练都是一个样。”
敖烈说:“于越大人,可否假戏真演。抓住这个机会,把这些民丁训练一下。”
吉只说:“也可借辽国的教官,在他们的地盘上训练咱们铁骊人,何乐而不为。”
仙文说:“此话有理,我从现在就开始办这件事。”
敖烈和吉只回国后,仙文去黄龙府都部署司。请求借用辽军演兵场,训练铁骊兵。又用钱财,买通了一批辽国军官为铁骊人说话,当教官。仙文给夷离堇写了一封信,提出,把每批驻黄龙府军兵规定为一年轮换期。用这段时间专门训练军事,然后送回国去。
夷离堇当然同意这样做。此后,铁骊应征入伍者,都是先到黄龙府训练。然后再换防,回到铁骊兵营。这些经过辽国军官培训的军士素质都很高,使铁骊军队的战斗力大大提高。就这样,铁骊人把一个扣押人质的行为,变成了一个训练军队的地方。
这是辽国皇帝和黄龙府官员们,怎么也没有想到的。
九十二
太平四年七月,是个酷夏。烈日象火炉一样把地里的庄稼烤得焦黄,地面上被晒得裂开了口子。种田人被晒得不敢在晌午干活,只能在清晨和傍晚挑水浇田。
撒里太年事已高,身体一日不如一日。她先前耽心女古的死活,这些年又眼睁睁看着女古不问世事,心中着急。她劝说不了女古,又替那沙着急。这么心火内攻,外遭瘟热,竟然一病故去。
那沙回想自己幼年,若无撒里太一口水一口饭的喂出来,哪有今天?他象安葬赛哥时的规模和礼仪,象对待亲生母亲一样,隆重安葬。
女古虽然从母亲病时,就一直在身边伺候。但很少和那沙说话,直到为母亲送完葬。
静下心时,那沙想起,女古整天在一起也不和他说话,真让那沙心中难过。
孤稳只回来走了一遍形式,为姥姥送葬时,竟然没有掉出一滴眼泪来。前来送葬的那古和伊里,比孤稳还悲痛。那沙看着两个小时的朋友,加上女古,他们四个人。全都是两鬓斑白,面有皱纹的老人了。
那古身体极弱,那沙安排了两个仆人专门照看她。伊里跟在那沙的身旁,和女古一起,为撒里太作道场。最后那天,办完了丧事,所有人都走了。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,八目相向。
那沙把他们三个人,让到自己家中。有幸大家坐在一起。
那沙说:“人老矣,不在这种场面,咱们这些人是不能碰到一起了。这是咱们四个人二十多年来,第一次重新坐到一起。”
说着,已是老泪含目。伊里和那古,也都勾起了满腹的愁绪。回目过去,怎能不让人难受?女古自然更是悲伤,那一幕幕悲惨的景象,竟让她忍耐不住号啕痛哭起来。
那沙顺口念道:
“束手迎风泪盈涟,相对情天两茫然;梭行月日阴阳错,人生更比登天难。”
伊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,仰天大叫了一声,说道:
“人生长留百年恨,指向苍天凭谁问?常把人生当梦生,留有遗恨空发奋。”
那沙说:“说的好,我们都是这般年纪的人了,难免怀旧。要是不能自己开脱,就总是留有悲伤。自古以来忧愁难免,咱们谁也不要再想那些痛苦事了。那古,你是会作诗词的。这些年,女古也在写作。你们也都说上几句,算是咱们自我安慰吧。”
那古说:“你说的对,咱们快入土的人了,也该想些快乐的事了。我没有你们那么高的水平,念一首过去写的浮萍诗吧。”
那沙和伊里都说好。她想了想,念道:
“无根无依无定居,任水漂流任风驱;只怕邻鱼惊水动,终生原来怨子虚。”
那沙看着女古,没敢说话。伊里看看那沙,也没说什么。
那古推了一下女古,说:“你也把自己写的诗念一首,给他们听听。”   
伊里说:“念一首吧,咱们都是老朋友了,怕啥的。”  
那古说:“女古写的比你写的还好,我看过好多首。”
那沙说:“女古,你这一辈子总是看着别人表演,这回,你自己也表演一回。”
女古说:“我不会写,你们别笑话。”
那古说:“谁也不会笑话,你就说吧。”
女古想了想,歪着头念道:
“缥缥缈缈空空际,残残稀稀遮羞衣;茫茫两目皆不见,朝朝徒等报晓鸡。”
人生如白驹过隙,数十年过去,只是弹指之间。他们从小在一起,正是风华正茂时。展眼之间,各忙西东,都在苦难和悲痛之中煎熬。到了能重新在一起的时候,却已是人生暮年。悲伤之余,回味其中的苍桑巨变。历经过的山海颠簸,风霜雨雪,品尝尽了甜酸苦辣,谁能说得清?
四个人,在那沙家摆酒会餐,直到很晚。他们一会哭,一会笑,一会用沙哑的声音唱。月亮和星星陪伴着,夜风阵阵地吹袭着,古老的大森林在黑暗中颤抖,安详的夜鸟在黑暗中惊叫。
时光就是这样,悄悄地渡了过去。那沙已经五十一岁了,夷离堇已经七十岁。
五月初,夷离堇在朝堂上对众臣说:“讨赛伊儿节快到了,你们有没有啥新过法?”
详稳吉只奏道:“普天之下,中华大地上都过这个节。意在祛病除邪,躲却灾难。当今我们国家四方安宁,百姓富足,应该庆祝一番。”
工部详稳里本奏道:“我们自古以来,在这个节日里,都是以吃鸡蛋为主。可现在与以前不一样了,我寻思着要让大家今年过得新鲜点。自年初就从辽、宋、高丽等国进口很多特产,可用于节日庆贺。”
那沙问:“都有啥特产?”  
里本说:“为了节日需要,进口了高丽稻米、宋国糯米和细粉,果品有西夏的干枣、葡萄干,辽国的窖藏红薯……”
夷离堇说:“这冬春之际,能置办这么多的货物,也算是不易了。”
仙门说:“既然有这么多的外国特产,何不做些外国风味,大家尝尝。”
那沙说:“讨赛伊儿节的风俗,历来吃素不吃荤。吃荤,恐怕冲了上天神灵。但这素食也不简单,宋国人吃的粽子很有风味,辽国人也学着他们吃。那是用竹叶包着糯米,放进莲子、大枣、杏仁、葡萄干等煮着吃的。”
敖烈插嘴说:“这回,咱们也尝尝这些风味。”
那沙接着说:“现在,咱们只没有竹叶。辽国人是用苇叶包的,也很好吃。咱们可以学着辽国人的办法,用苇叶包着吃。”
夷离堇说:“好,从今后,我们也要象外国那样,正儿八经地过讨赛伊儿节。”
过节那天,王府做了很多粽子,煮了很多鸡蛋,也摆了很多宴席。文武众官会聚一堂,品尝粽子这种新鲜玩艺。夷离堇高兴,吃了很多粽子。不想,他年事已高,吃多了糯米,消化不了。当晚便淤食肚胀,虽经御医调治,终究难以回春。不上三日,撒手人寰。这时,仙文还在黄龙府。
那沙召集众大臣商议发丧、继位等大事。他先对仙门说:“铁骊国虽然很小,也不可一日无君。现在,你是国中地位最高的人,这些事情就由你来主持吧。”
仙门对众人说:“父王过世,举国不幸。王兄远在黄龙府,如果现在给他报信,最快也要五六天后才能回来。方才,宰相大人已与我说清,从现在起由我来接管王位,王兄归来,我自然让位。”
在这个节骨眼上,谁能对此提出疑义?众大臣异口同声,赞同仙门主掌大权。当天,按照王府规矩,仙门在众大臣的拥戴下,接管了符印,披戴上冠服,收授了绶带。然后他坐上王位,发号施令。命令那沙主国,敌烈麻都主持丧仪。伊里挂帅执掌全军大权,全力戍边,警惕来犯之敌。各职位按部旧班,坚守职责,执行公务不得有误。
第二天,那沙问仙门:“给于越仙文的仆告发出去了?”  
仙门说:“我今天就发,可王兄回来时也晚了。我的主意已定,丧期三天如期执行。”   
那沙当时便感到仙门不同以往,但他不好再说什么,只能按照仙门的决定办了。
谁想,第三天早晨,仙文竟然勿勿赶了回来。原来,是夷离堇在病着的时候,已经暗暗派人去黄龙府通知仙文速归。仙文得信后,立即马不停蹄、星夜赶路,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。但是大局已定,仙文也束手无策。
那沙后悔自己办事太不慎重,他想:如果仙门不让王位,岂不是自己违背了夷离堇的意愿,又背了个为婿谋权的罪名,真是后悔莫及。
为了促使仙门让位,那沙领着众臣奉仙文上座,但仙门冠服执印,端坐王位拒不谦让。
仙文忙说:“大丧之期,以尊父王为主,不可因王位而贻误丧礼。”
仙门这才起身,站在王座前说:“王兄,归来太晚。为了我们自己的国家,我只好先代替王兄。暂时主持国家大事,丧事过后,自当奉还王位。”
在仙门的主持下,丧礼正常地进行着。直到“头七”祭奠,仙门闭口不提让位的事。“头七”过后,那沙去王府找仙门。见孤稳与仙门在一起,正嘁嘁喳喳地说着什么,他故意大声地咳嗽一声。
仙门见来者是那沙,首先张口说道:“我知道你会来找我,也知道你想说啥,但是,岳父大人请不要说了。”
孤稳说道:“爸爸,仙门和仙文谁最适合继承这个王位,你是最明白的,为了铁骊的利益,你应该帮这个忙。”
那沙说:“华夏孔子曾说:‘非所居而居焉,身必危。’《易》中也说:‘德薄而位尊,知小而谋大,力小而任重,鲜不及矣。’都是说明‘王位’这样的事情不可轻取。夷离堇生前早有安排,王位应该由仙文继承。现在你居高位而不让,是不应该的。是会招来诽议的,会把你很好的名声败坏的。就是我不说什么,全朝文武官员也会不让你这么做的。”
孤稳说:“这样的事,就不用你来管了。我们俩,已经和伊里伯伯说过。他说,他相信你。”
仙门说:“我已经和敖烈、吉只、鲁辇、里本,还有狄剌这些人都打过招呼,他们都支持我作这个夷离堇。”
那沙生气地说:“是用我的名义和他们说的吧?”
仙门说:“他们都是你的朋友,当然要用你的名义。和他们说这样重要的大事,也是为了你。再说,为了孤稳,我不得不这样做。”
“胡说,你们两人,不怕天下人笑话吗?”  那沙气得吼了起来。
仙门得意地说:“天下,本来就是强者的。谁强,谁就是主宰。这个道理,岳父大人比我要清楚得多。”
孤稳说:“爸爸,这么多年,仙门小心翼翼地讨你好。不就是为了今天吗?你不看他,也该看我的面子,帮他过了这一关。不管咋说,我是不能让跋瑰洋洋得意的。”
那沙气得说不出话来,手指着他们两人,点划了半天。才说出:“你们要把我执于何地?”  
仙门就势朝门外喊道:“来人,扶相爷进内府休息。”  
又示意孤稳,跟着那沙。几个内侍和孤稳一起,不由那沙叫喊,硬把那沙拥进后府。孤稳带着二三十个卫兵和佣人,日夜守候在那沙身边。不让他出去,也不让他见人。
孤稳对那沙说:“我们对不起你了,也知道你得生气。这些天,我这个做女儿的伺候你,也算是你让我尽尽孝心。”  
那沙听出,这小两口是早就准备这一天了。他恨自己,一直把自己的女儿和女婿想得太好了,没能看出他们的野心。
仙门带着一些兵丁,去找仙文。对仙文说:“王兄,直话对你说吧,我不能辜负了全朝官员的希望。铁骊不能衰落下去,我要让祖宗基业继续发扬光大。可是你不行,你没有能力治理国家,也没有大臣辅佐你。所以,这个夷离堇的位置,我就不给你了。希望你不要为了自己的利益,做出让我不高兴的事来,那样只能对你自己不利。”
仙文说:“你这样做是违背父王意愿的,全国百姓也不会答应。”
“百姓关心的是他们安居乐业的日子,不会在乎谁当了他们的夷离堇。”
“难道宰相和大将军都支持你吗?”
仙门得意地说:“我那岳父已经进入王府,为我主掌大印。伊里大将军正在安排护防兵力的事。”
仙文问道:“你想把我咋样?”
“你是我的好哥哥,你还会有很多权力,可你现在得回黄龙府。以后,你上朝可以不朝拜,不上朝也可以继续当你的于越。”
仙文见事已如此,自己孤身一人无力挽回大局。只好顺天由命,回黄龙府去了。仙门又把那沙软禁了一个多月,他和孤稳天天装模作样地去拜望岳父。直到众人都已经习惯了新夷离堇的时候,才把那沙放了出来。
那沙回家后才知道,敖烈、鲁辇、里本、吉只、狄剌等人,也都被仙门分别留在王府各屋中。伊里一直被安排在松花江边戍防,兵权大印已由仙门收回,自己充当兵马大将军。
仙门就是这样,利用他们这些人的名义压服了众官。
那沙在这种大局已定的情况下,不能再说什么,不能让这个国家乱套。他回到相府以后,称病不再入朝。每日都去静新庵进香拜佛,诵经读卷。
伊里回王城以后,先来到那沙家。两人长谈了半宿,他也很失望。从此告假在家,和那沙一起赋闲在家中。闲时去看看那古,或到静新庵中与女古闲聊。
九十三
开始时,仙门想让那沙和伊里出来为他的王车拉套。后来,仙门见二人如此疏远自己,心中不快。转念一想,他们不上朝,岂不是少了两块绊脚石?还可以利用他们的威望去号召众人,也就乐不得这样下去。众臣看两个重要大臣已经离开朝庭,有投机钻营的,有自保利益的。也有为了百姓要维持下去的,总之,他们都只能顺水推舟了。
辽国设的黄龙府铁骊军详稳司,严密地看管着铁骊军。仙文手下这两千军兵不可能有所作为,更不能轻举妄动。他整天喝酒解愁,再也不管新兵操练演武的事。
仙门听此消息。反倒希望仙文如此下去。
仙门政权新立,还要利用那沙。他和孤稳来到相府,相府空空荡荡。孤稳估计,爸爸可能在妈妈那里。便领着仙门来到静新庵,真的看见了那沙。孤稳一直没有对仙门说女古是她的亲生妈妈,所以仙门还以为那沙是真的来拜佛。
仙门对那沙说:“岳父大人是铁骊功臣,也是王府的主心骨。只要你在王府安坐,铁骊就会安定。总比你在这块地方呆着,强得多。”
那沙说:“我已老朽,不能再胜任国家大事。现在的铁骊,已经不是过去被外人随意欺辱的时候了。国家法规已成定律,按此章法继续下去。再有几年,便可成为东方强国。千万不要改弦更张。一旦政治混乱,国家将会一败涂地。”
仙门和孤稳两人,苦劝无效,只好牢记岳父的嘱托,谨慎行事。
过了一段时间,仙门自己深感在朝中处于一种孤立的地位。所有大臣,只对他恭敬有加。表面上对他一呼百应,可一谈治国之策,朝庭中便鸦雀无声。表面上全听他一个人的,实际都不出力。
凭他仙门自己当前的能力,很难支付朝政大事,感到肚子里的东西确实是太少了。另外,他从小就在任性玩耍的环境中长大,玩,对他来说已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内容。他不习惯整日忙于公务,更不习惯处理那些纷杂繁琐的王府事务。
孤稳对仙门说:“依你现在的处境,还是把爸爸请出来吧。”
仙门说:“爸爸要是能出来执掌朝政,我宁可让他独管江山。”
仙门和孤稳两人又来到那沙家,双双跪在老人的面前。说:“父亲大人,我们国家刚刚起步不久,还有很多大事没做。你老人家,能眼看着国家就这样下去吗?”
仙门还特意地加了一句说:“只要你老人家能主撑朝政,我决不会干预一点事务,全都听你的。”
那沙也觉得过去那样对待他们,虽然表示了自己的观点,可也确实显得有些太自私。这是在对待铁骊国呵,不是单单对待仙门一人。不能放任铁骊滑下去,要为铁骊国家和百姓负责。于是他答应了仙门的要求,继续进朝执政。仙门和孤稳非常高兴,当即就好话连天,陪着那沙回到王府。
他们刚进到议政厅,偏巧有东北女真和靺鞨分别派使臣前来联络国事。他们带了一些黄金、貂皮和人参等物作见面礼,要求与夷离堇面谈。
对于这些事,仙门从来不感兴趣。也正赶上,他要去会一个他想见的女人。他对女真和靺鞨使臣撒谎说:
“你们来得正好,这就是我们的国主,有事尽管说好了。”
说完这话,又扭头对孤稳说:“我有点急事,要去军营看看。”然后便转身出王府寻欢作乐去了。
东北女真和靺鞨的使臣,在王府与那沙谈了好长时间。要离府时,靺鞨使臣对那沙说:“这些年来,承蒙铁骊国对我们小国的关照。蔽国发展很快,民间储备增长很多。蔽国王让我代表他,向你们大国略表敬意。”
说完献上他们的貂皮两万张。
东北女真的使臣也向那沙说:“我们国王的心意,和靺鞨国王是一样的。感谢铁骊国,这些年对我们的照应。这里先献上黄金三千两,还有八两以上大人参十棵,敬请笑纳。过后,我们还要和靺鞨使臣一起再往南方去,到高丽、百济等国看看,就不在贵国打扰了。”
那沙令人一一收取,说了些安慰的话。突然想起,东南方的高丽国,虽然与铁骊没有什么关系。可自从那年与人家主动联系后,一直再没有与他们联系。现在,也应该与他们有所联系。就对他们说:
“你们这次出使,还要去南方各国,我就不在这嘎达耽误你们了。但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们。就是:到了高丽国后,请代我们铁骊国向他们问候,转告他们,铁骊国在有机会的时候,要和他们通商国事。”
两国使臣诺诺连声,千称万谢地出了铁骊王府,向南方各国去了。
王府中,孤稳越来越骄横。她把跋瑰,视作眼中钉。
这天早晨,偏巧在王府前堂的门口,让她碰见了跋瑰。孤稳对跋瑰说:
“王兄已经在黄龙府多年,难道你就不能到他的身边照顾他吗?”  
跋瑰不理采她,径自往后府走去。孤稳厉声喝道:“跋瑰,我已经给你安排了去处。从今以后,你住到府外去。没有夷离堇的命令,不准再进入王府来。”
跋瑰说:“你今日已经高高在上,何必还要苦苦相逼?”
孤稳说:“我不想在王府见到你,你自便吧。”
老王妃听见两人吵嚷,过来劝解。孤稳马上对老王妃说:“跋瑰自己心中不好受,整天哭丧着脸。见了人,也不好好说话。我每次和她说话,她都不理我。再不就是顶撞我,真让人受不了。”
老王妃说:“孤稳,她不管有什么错,总是个一般人。你现在是王妃,就宽宏大度地让她一次。下次,她要是再顶撞你,不用你说,我就会把她赶出去。”
孤稳说:“按理说,我不该回你老人家的意见。可是,我现在既然是王妃,就应说话算数。第一次说话就不好使,以后还怎么办事,谁还能听我的话?求婆婆给我这么一次机会,让我在众人面前有点威信。”
老王妃还想再说情,跋瑰过来扶着她的胳膊说:“婆婆,不用求她,我出去住就是了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  
跋瑰满腹怨气,不敢与孤稳顶嘴。又怕婆婆在中间受气,忍气吞声地搬出了王府。在孤稳给她安排的,一个小院落里住下。后来,她派人送信给仙文,让仙文把她接到黄龙府去。她要去辽国,不在这个憋气的地方住。
一天,跋瑰带一女仆无事闲遛达。走到城南,正见那古和女古两人坐在门口闲唠嗑,晒太阳。便走过去说:
“那古阿姨这些天也该胖些,怎么还这么瘦?”
那古见是跋瑰与她说话,便要站起身来说:“你看我这眼睛真的花了,就没看出是你过来。”
跋瑰说:“快别动,跋瑰哪敢劳您大驾。要是让孤稳知道了,还不要了我的命。”
那古和女古都知道,她是气愤仙门和孤稳夺了他们的权。那古叹了一口气说:“冤家宜解不宜结。你们妯娌间有事,说开就好了。”
“还说开?她不让我死在铁骊,就算是恩典了。她有宰相拯腰,又从小受你调教。鬼点子多着呢,我哪能和她说到一起去。”  
跋瑰不削一顾地说着。
女古说:“善哉,求你海量宽容。”
“哟,我还忘了。不光有道姑,还有个尼姑。有人说,你就是当今王妃的亲妈妈,是真的吗?出家人一定是最贞洁的了,王妃该好好庆祝。”
女古羞红了脸,低头不语。
那古气得噎住了喉咙,好半天才对着已经走远了的跋瑰说:“欺人太甚。”
跋瑰回头又甩下一句:“我不得好,也不会让你们得好。”   
那古已经气得背过气去,一头摔倒在地上。女古忙召唤人来把那古抬进屋去。
第二天,那古的病仍不见好转,一直病倒了很多天。啥样的药都用了,萨满的神也跳了,还是不见好转。那古变得骨瘦如柴,面色腊黄。伊里每天都来看她,那沙也常来看望。有时整个白天都在她家呆着,女古天天为她念佛。
一个雨天,那沙坐在那古的床前,两人安静地默对着。那古一直微合着眼睛,面对着那沙。看得出,她心中有很多话要和他说,可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。
那沙对她说:“你要宽心养病,不要想那些不顺心的事。等你病好了,我一定领你去辽国看看。”
过了好半天,那古慢慢地、微微地说:“那沙,我这辈子欠你的债太多太多,你欠我的债也太多太多。”
那沙说:“你不要自责,一切都不是你的错。”
那古说:“不要安慰我了,是因为我一直在你身边活着,才耽误了你这一辈子。”
那沙说:“你怎么越说越离谱?”
正说着,女古也来看那古。见两人正在说话,回身便要走。
那沙忙上前说:“你怎么这么外道?快进里面坐,也好帮我说说她。”
女古说:“出家人,不好打扰世上的事。”
那沙把女古留下,自己出去了。刚刚出门,就碰见伊里迎面过来,那沙说:“你先别到那古那嘎达去,女古不愿意让人打扰她们。”
伊里说:“那我一会再来吧。”
“走,跟我一起去王府。”  那沙用请求的口吻对伊里说。
伊里说:“要是别的地方,我还真能去。那嘎达,我不去。”
那沙说:“走吧,咱们一起去说说孤稳,让她收敛一点,别太张狂了。”
伊里经不住那沙的强拉硬拽,跟着他去了王府。偏巧这天孤稳跟着仙门去乡下游玩,不在王府。两人又回到相府,在一起谈天说地。说是相府,其实,已经是冷冷清清,因为那沙已经把除公务之外的事全都推了出去,不与任何人闲谈。他不想与人谈自己的家庭,更不想让人说他有仙门这样的女婿。他也明白,仙门还在利用他的价值。一旦到仙门认为自己没用的时候,这里就不再是相府了。
那古的病情,越来越重。她喘得很厉害,每天都趟在炕上起不来。亲朋好友经常来看她,给她送来很多好药。什么药都吃了,可都不见效。太医也来看过,也没有办法。
九十四
那古看着满屋子的人,勉强地、断续地说道:“看样子,我的大限到了。家中的事情,有狄剌支承着,我没什么不放心的。只求狄剌本分作人,勤俭持家,把孩子们教育好。我最过意不去的,是对不起这些从小在一起的朋友们。”
伊里说:“你就别这么说了。”
那沙也说:“你又和自己过不去了。”
那古不理他们,继续说:“因为我,赛哥妈妈死了,我的妈妈也死了。爸爸因为和我生气,才病重的。老人的养育恩没报,却都因我去世。我有罪,我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她说得喘作一团,众人把她放平,不让她说话。那古歇了一会又说:“我再没有机会说了。”   她用手指了指伊里说:“为了我,你一辈子没成家,苦了你了。”
伊里流出了眼泪,说:“我的事与你没关系,都是我把你逼得总伤心,我该死。”
那古歇了一会又对女古说:“要不是我,你一定会还俗,过上好日子。”
女古“――”地一声哭起来说:“阿弥陀佛,不要这样说。”
那古又呼呼地喘息,紧闭着眼睛。那沙弯下身子,仔细地观察着那古的脸,他慢慢地扶摸着那古的手。闭着眼睛的那古突然紧紧地抓住了那沙的手,抓得那么紧。那沙仿佛感到,这还是那双年轻时的手。他不由的,紧紧握住那古的手。那古慢慢平息了些,眼睛没有睁开。用另一只手费力地向枕头低下伸,却怎么也伸不过去。狄剌伸过手去,帮她把枕头下面压着的一个白色玉如意拿了出来,放到那古手上。她一手抓着那沙,一手握着玉如意,嘴动了动,微弱地说:“我的孽造完了。”
那沙知道,这个玉如意就是几十年前在渤海大市上买后,送给那古的。他刚要说话,那古却突然大声地说:“那沙,那沙――”
那沙握着她的手说:“我在这。”
那古依然闭着双眼。那沙对着她的脸,轻轻地说:
“那古,记得我们过去的事吗?”   
那古动了动眼皮。
那沙说:“我们两人骑着两匹黑马,上山打猎……”
那沙发现,那古已经停止了呼吸。但她的手,还在紧紧地攥着那沙的手。
那沙哭了,放声地哭着。他对着那古叫道:“那古哇那古,我知道你不甘心。不甘心这辈子,这样活过来。你是个好女人,可你没有得到女人应该得到的一点点。你在人间清清白白地走了一趟,又清清白白地回去了。你白作了一回女人,都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伊里流着泪说:“那古,我对不起你,我该死。”
女古双手合什,闭目念道:“阿弥陀佛,离开这苦海吧,该爱的不能爱,该做的不能做。但愿那古快点到那个极乐世界去吧。”
伊里帮着那沙,把那古抓着他的手掰开,放好。那古的另一只手,还紧紧地抓着那只雪白的玉如意。
那沙把这支雪白玉如意从那古手中拿出来,放在她的枕头底下。再看那古的遗容,她的眼皮半开着。那沙为她捋了很多下,她的眼皮仍然半开着,好象在看着那沙。眼睛还在流泪,那沙楞楞地站着。
突然,他象想起了什么,急匆匆出门去了。过了一会,又转了回来。手中拿着他保存很长时间的清泉玉如意,轻轻地放在那古的枕头下,与那支白色的如意放在了一起。
狄剌对着姐姐的脸说:“大姐,你就睁着眼睛走吧,亮亮堂堂的走。”
那沙对狄剌说:“咱们的规矩多,没出嫁的女人不能出殡,娘家不埋女孩。可是那古和别人不同,她在心里早就是我的人,我作这个丧主。她有女儿,要通知孤稳,让孤稳为她妈妈守孝。这些事,我来安排,不用你管了。”
伊里说:“这个丧主还是我来做,你现在不能做这个丧主。”
那沙说:“你不要和我争,那古的事,我管定了。”
女古说:“就由你们两个人做丧主,我为她做道场。谁也不要推,也不要让。咱们一起来办这件事。”
那沙对女古说:“有件事,先和你说一声。按理,佛家弟子不和萨满法师同办一件事。可咱们人的规矩,都是用萨满送葬,所以我还想找来萨满法师,可以吗?”
女古说:“佛心宏大,最是善解人意的,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。”
那沙和伊里为那古,找了一块向阳的山坡平地。在那里搭起一个很高的尸棚,把那古的遗体和那两支合在一起的玉如意一起殡在棚上。厚厚的、白白的裹尸布中,那古的脸平静得多了。她象活着的时候一样,规规矩矩地躺着。她的枕下放着一个象冰雪一样的如意,一个象清水一样的如意。出殡的人站在为那古选好的坟地前,远远看着她白白的身躯。觉得,她不应该睡在这里。再看看脚下的坟址,心想,这是准备三年后,就把那古安葬的地方。
这块坟地,是在高处的一个洼地里。从这儿能看到铁骊王城,也可看到乎兰河水。坟的四周都是松树,很特殊,站在城中也能看到这里。
孤稳来了,她以王妃名义,为养母送葬。一切礼节,她都做到了。那沙心里很满意,但没有当面夸奖她。
殡仪过后,那沙狠狠地病了一场。他从来没有病这么长时间,也从没有病得这么严重。
孤稳来探望很多次,把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。从王府中安排了十多个人,日夜守护。门口还放了好多萨满法师,整日的作法。伊里一个劲地说:
“你可别跟着那古去”。
女古一个劲地念佛。
慢慢地,数不清过了多长时间,那沙开始好起来。
从此以后,不知道那沙是病,还是好。总之,再也看不到他以前的那种精神头。王府中的事,他已经无力象以前那样生龙活虎的办理了。很多来办事的人,特别是来看望他的人都被他谢绝门外。所以来家中的人,也更少了。
从心里说,那沙对仙门的不满意也越来越明显,因此他连孤稳也不让回家。伊里不知干什么去了,很长时间不露面。女古是没有大事,决不到家的。她的庵寺中增加了三四个人,都是苦命的女人,都在一心向佛。
跋瑰被仙文接去了黄龙府,仙文发誓再不回铁骊。也是事有该着,仙文手下有个部将叫赖撒,是个不怕事的主。
他对仙文说:“何不借辽国人的力量恢复于越大人的王位?”  
仙文觉得这个办法也可试一下,就对赖撒说:“你可利用我的名义,去上京求求辽皇,看他啥态度,咱们再做最后决定。”
赖撒到了上京临潢府后,对皇帝说:“铁骊仙文本是王位继承人,但其胞弟仙门乘着父丧期间篡位夺权。使得仙文有家不能回,有国不能归。如果皇上能够帮助仙文复国,铁骊将对皇上不单单是效尽犬马之劳的忠心了。”
新任的北府大王耶律求翰见赖撒如此说,忙上前悄悄进言:“铁骊日见昌盛,不好制约。至今多年不来进贡,足见其野心不小。莫不如用这些铁骊人去牵制铁骊国,让他们自相抵消。”
这时的辽皇已经老朽昏佣,但对自己有好处的事,他还是十分清楚的,从心中愿意做这样的事。于是对赖撒说:“仙文为何不来见朕?也要当面说话才好。”
赖撒连忙扣头说:“仙文原本要自己前来,因病重而延误。”
南府大王奏曰:“此事不宜草率决定,应待仙文病愈再审慎夺事。”
北府大王也奏曰:“虽不宜过早定夺,但应先把握仙文,使其不回铁骊。”
于是辽皇下诏给仙文:“铁骊仙文,兄弟不和,来附大辽,其志不已。赐其官职,位同敞史(副部长),逐年给俸,仍守黄龙。”
从此,天下人全都知道仙文投靠了辽国。很多在黄龙府驻军的铁骊官兵,怨声载道。仙文本想打黄鼠狼,结果只惹来一腚臊。所赐那一千担米的年俸岂可养活两千人马?他恨得咬牙切齿,埋怨赖撒办事不利,找了个借口把他杀了。仙文手下军兵,连日来每天都有私自逃跑的人,他天天愁眉不展。
到了太平九年八月,渤海人大延林在东京辽阳府造反。南北女真都投入其中,黄龙府详稳黄翩也投靠了大延林。黄翩早知仙文对辽皇不满,来找他说:
“你这样下去,是没有回国希望的。居人侧黎之下,不得抬头伸腰,不如呼应大延林,夺得天下,共享富贵。成功之后,何愁区区铁骊,岂非掌上之物?”
这话正说到仙文心上,自然是一拍即合。他对黄翩说:“请大人回去报之:我将尽全力策应辽阳府大延林。”   
谁想,黄翩这人翻手为云,复手为雨。他到辽阳后,不满意大延林给他的官位,突然又改变了态度,与东京副留守王道平一同跑到上京向皇帝投降。
黄龙府这边,再没有人响应辽阳府那边的叛乱。没有人支持仙文,立即失去了立足之地。他决定孤注一掷,自己带着人马去投靠大延林。仙文带领军队从黄龙府出发南下,奔辽阳府而去。半路上,被辽国北女真兵马司的咸州军拦截住。仙文的军队本是没训练的新兵,没等上阵便纷纷向北逃窜。仙文跟着逃兵连夜奔逃,才算是留下了性命。他跑到距宾州三百多里的荒山,驻扎下来。查点人数,只剩了一千人左右。这时的仙文,惶惶然如丧家之犬,在山林中到处逃窜。朝夕逃窜,躲避辽兵的追杀。
辽国皇帝这时坐不住了,急忙调遣大军,陈列于松花江边境。声称铁骊国存有异心,等待时机大军围剿。拉开了要打一场仗的架式,威胁铁骊国。
铁骊仙门得知黄龙府铁骊军叛逃,辽国要来讨伐铁骊。一时急得手足无措,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。仙门深知自己对辽国情况并不十分熟悉,还得靠着岳父大人。他拉着孤稳急急来到久违的岳父家,求那沙说:
“铁骊危在旦夕,我一人难以支撑这么大的事件。岳父大人看在我们翁婿的面上,不可坐视不管。”  
那沙怒火中烧,指责仙门说:“若无篡位夺权在先,仙文如何能走此绝路?夷离堇的骨肉,如何能遭此下场?”
仙门为保自己的王位。这种急难之时,也顾不得自己是个国王了。拉着孤稳,一起跪地求情。那沙见女儿那可怜兮兮的眼神,仰天叹道:
“为了铁骊百姓不遭涂毒,老汉只好再出趟门了。此事若要办成,你们今后不要再来烦我。若要办不成,我也就死在外面了。”
仙门千恩万谢地领着孤稳回去,那沙立即整顿行装。当天就离开铁骊,去辽国。他在辽国兴圣宫,见到的皇上。
那沙说:“铁骊臣那沙,来向皇上请罪。”
皇上有气无力地说:“可知何罪?”
“铁骊逆臣仙文心怀叛逆之心,乱国乱民。所以铁骊人不同意他作夷离堇,反对他继位。不想他利用驻扎在黄龙府的机会,与乱臣大延林勾结,乘机作乱。为此,铁骊夷离堇仙门宁舍兄弟之情,全心孝忠皇上。愿和辽国一起共同围剿叛贼仙文。”
辽皇说:“仙门兄弟不和,朕早知道。可仙文是在辽土叛乱,实在可恶。”
那沙说:“仙文先叛铁骊,已归辽籍。铁骊本应不作理会,可是铁骊乃大辽天朝疆土。仙文叛辽就是叛铁骊,铁骊参加平叛义不容辞,所以臣来请示皇上。”
皇上说:“你们的忠心可嘉,容朕考虑。”
那沙又奏道:“铁骊夷离堇很关心天朝安危,是因为天朝盛衰就是铁骊盛衰。东京辽阳府的战事是我们很关心的事,希望天朝早日平复辽阳府。”
辽皇明白,那沙把仙文叛乱的事都推到了辽国身上,还用大延林的叛乱提醒辽国。这个时候,要是再有属国、部族响应大延林。辽国形势,是很危险的。再说,辽国对付大延林还来不及,哪有力量去讨伐铁骊?
辽皇见那沙说得句句在理,便拿出了一幅大度的面孔对那沙说:“有铁骊在东北,便有辽国东北的安宁。咱们一起来维护,东方的平和。但有一点需要你们立即去办,就是在三月之内,把铁骊的叛乱家属全部送到辽国来,再重派两千兵丁到黄龙府听候调遣。”
那沙奏禀说:“铁骊一定按皇上所说,三月之内把罪犯家属送来。并在黄龙府重设驻军,归祥稳司统辖,为大辽东方的安宁贡献力量。”
辽皇坐得时间长了,身体难受,急于打发走那沙。说了一句:“准奏”,便退朝回去。那沙这件事情,也就算是园满办好了。后来,铁骊国只好把原先在黄龙府驻军人的家属约三千多人送到辽国,又派两千人马到黄龙府听候辽国人的调遣,才算免去了辽人的一份疑心。
仙文的人马利用山林的掩护,实行游击式的战略。依靠抢掠辽国边境属国的财物生存,和辽军周旋了两年多。弄得辽国大军,束手无策。
九十五
这期间,辽国圣宗皇帝驾崩,由他儿子耶律宗真继位。是谓辽国兴宗皇帝,改元重熙年号。当即发下天下大赦,共庆新皇登基大典。
黄龙府都部署,为了在新皇上面前表现得好一些。调集七八万“铁鹞”大军,进山围剿仙文。终于把这部分铁骊人,围在一个小山沟中。
仙文仰天长叹,流着眼泪自杀而亡。跋瑰和其他的一些人,都当了辽国的俘虏。还多亏有皇上的大赦诏令在先,才保留了这些铁骊生灵。
辽国把先前收归的那三千多铁骊人,和这些俘虏归拢到一起。把他们送到松花江北流段,东面的一块平原地方生活。强令他们,改变过去在山里的生活习惯。后来,又有一些人,从铁骊国逃过了松花江。去寻找,仙文带出去的亲人。
兴宗皇帝因是刚刚继位,要显示他的仁爱之心。专门为这些铁骊俘虏和逃出来的人,在他们集中的地方设立了一个新的行政地名,叫作祥州。在那里派任了节度使,由黄龙府拨出兵马专门驻守祥州,军名为“瑞圣军”。这些对策,当然是为了给铁骊人看的。主要目的,是为了瓦解铁骊国。从此,一部分山里的铁骊人,定居在祥州,成为了平原上的铁骊人。
仙门听说仙文那些人马瓦解了,很高兴。庆幸自己眼前的障碍没有了,去除了心中大患。于是仙门开始排除那些不拥护他的人,该罢官的罢官了。还把他们的家属和亲眷,全都强制调出王城,安插到黑龙江边去居住。很多铁骊旧臣、有功之臣,就这样被排除在朝庭之外。
那沙不同意仙门的安排,为了挽回被驱逐的朝庭人才,在朝庭上和仙门吵了起来。最后,也没能起到任何作用,那些朝庭栋梁终于被赶走了。
那沙气得要命,也只能与伊里一起发发牢骚而已。夜里,他常常失眠。一想到曾眼看着长大的仙文,和那些被迫去辽国和被送到黑龙江边的人们,便心如火烧般的难受。他只能每晚对月长叹,仰天流泪,自言自语地说着:“去兮,去兮”。
孤稳生了两个儿子,她很爱他们。经常亲自为他们,安排衣食起住。她还是那么爱玩,经常带着一些人骑马、狩猎、滑爬犁、钓鱼等。慢慢的,她发现仙门经常不和自己在一起,晚间也不回来。开始时,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,反正自己有孩子在一起,也是其乐无穷。
这一天,孤稳带着两个儿子和二十多仆人,乘着“叫围季节”上山打猎。行营设在孤山脚下,设计好狩猎行程。可是,天不随人愿。从她们去的那天开始,阴雨连天。等了两三天,还是连日不开。弄得孤稳没了兴头,气鼓鼓地带着人马冒雨回府。
王府总管看见孤稳忽然回府,反身便往后府跑。孤稳感到奇怪,总管历来对她必恭必敬,今天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往回跑?她紧紧跟了过去。穿过廊亭、进入后府,直到寝室。总管慌乱地喊了一声:“夷离堇!” 见孤稳已经追到面前,只好哆哆嗦嗦地立在一边。
门开了,仙门斜穿着睡袍,光着大腿,慌乱地迎了出来。对孤稳说:
“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  
孤稳没有搭话,径直去推自己的房门。仙门伸开胳膊,想拦她没拦住。孤稳猛地撞开门,见里面是芹哥坐在她的炕上。正光着屁股,忙乱地整理衣裳。芹哥见是孤稳,忙低头跪下,哆哆嗦嗦不敢说话。孤稳气急败坏地上前,“啪啪”打了芹哥两个耳光,骂道:
“骚狐狸,也敢上我的炕?还不快滚!”
芹哥捂着脸,起身往门外跑。孤稳又要追出去打她,被仙门抱住不放。
孤稳气得大骂道:“你个臭婊子,等我告诉你男人,休了你。”
仙门笑嘻嘻地说:“她男人,让我调到黑龙江边上去了。他那个熊样,献出他的媳妇当了个郎君,还敢回头来问这嘎达的事?”
孤稳对着仙门说:“你这个没良心,忘恩负义的,这么两天就得找婊子?”
“你说话好听点,找婊子还在这两天?我早都有一大堆女人了。不过是你今天赶上的,是她而已。”
孤稳说:“你有啥摆的?要不是我,你能有今天?”
“你再能耐,也只是个女人。你爸爸已经不当宰相了,你们父女的作用已经用完了。别说你这样的,全国的人能把我咋的?铁骊的一切,都是我的。个把女人算个什么?你记住,你没有用了,少来管我的事情。”
孤稳气得说不出话来,两手插腰站在屋当中。瞪着仙门说:“原来你是这样的人。”
仙门哈哈大笑着说:“你知道的太晚了。”   他不理会孤稳,大步走出房间,又突然站住回头说:“你要想在王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以后就老老实实的,少说话。你要敢管一点事,我就让你滚出王府。”   ——“呯”的一声,门被甩上。“叭叭叭”的脚步声,急速远去。
孤终于又明白了一点事,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。
第二天,仙门在王府西厢房,为芹哥安排了一间小套院。他公开让芹哥住进去,丝毫不理会孤稳的反应。同时,还专门安排一个闲空的套院,用来放置临时女人。
仙门整日花天酒地,不理孤稳。孤稳气得火冒三丈,曾找芹哥会气,却有卫兵把守。过了两三个月,又有两个十八九岁的女孩住了进来。后来,再听到的,就是西厢房中传出芹哥的哭叫声。
孤稳这时想起了母亲,想起自己多年不敢在众人面前认母亲。心中深深地愧疚,她开始到女古那里诉苦。
女古只说:“随缘去吧,都是前世因果。”
她到父亲家中,哭诉自己的遭遇。那沙总是细心地规劝孤稳,劝她涵养三从四德,好好做人。  
有时,这各居各处的一家三口人,在庵寺中会面。女古对待他们总是冷冷清清,不理不问。那沙会长久地呆在寺庵中,静静地听女古念经。孤稳则一味地诉说,发泄心中烦闷。
孤稳也曾想用柔情去感化仙门,肯求仙门说:“过去是我太任性,待你不好。今后,我一定会好好待你。只求你一件事,别再和那些烂女人来往了。”
仙门不屑一顾地对她说:“你除了脸蛋好看之外,也是一个烂女人。要想让我只守着你一个女人?别作梦了。”
孤稳再想和仙门说什么,他已经不耐烦地走了。孤稳的两个孩子日渐长大,两人在一起总是你抢我夺,哭哭闹闹打个不停。孤稳心情不好,很少管他们。
这天,两个孩子又闹了起来。孤稳气不打一处来,怒气冲冲地朝着两个儿子每人打了一个嘴巴说:
“都是丧良心的孽种,随那个恶根,全是些不得好的。”
打得儿子哭哭咧咧地去找仙门,向爸爸告状。仙门心痛儿子,又恨孤稳随意骂自己。一时火起,冲进后府。把孤稳按倒在地,拳打脚踢。直到孤稳求饶,才悻悻而去。打得孤稳,在炕上躺了五六天。
下人们也开始对孤稳怠慢起来,对她的话听一半扔一半。让做的事情,都打折扣。连吃饭的时间,也不为她准确安排。孤稳从小是个饭来张口的人,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慢待?她自己寻到灶房,点出几道菜让厨师们做。过了很长时间,也没人给她送去。只好自己去取,却见仙门正搂着一个小女子吃她点做的菜。孤稳本是名正言顺的王妃,可那女子对她竟然视之不见。还一个劲指手划脚地说:“这是什么好菜,还用得着单独做?”  
孤稳一气之下,拂袖而走。不想随手把古董架上的一个碧玉花瓶,打翻在地。仙门心痛得扑上,去拾那些碎玉片。口中惋惜地说:
“这是父王一生最喜爱的玉器,是大辽国皇帝亲自送给铁骊的。”
孤稳虽然也心痛花瓶,可嘴上却含怨地说:“连人都不要了,还要花瓶尬哈。”
“混蛋,这玉器比你贵重多了。”  
仙门怒吼着跳起来,冲过去,狠狠地打了孤稳两个嘴巴。孤稳哭着跑到静新庵,对着木然端坐、闭目念经的女古大哭一阵。这一晚,孤稳没有回王府,是在女古那里住下的。仙门没有派人找她回去,王府也没来人找孤稳,她好象被王府遗忘了。
重熙九年十一月,女真人在松花江南攻打辽国边境部族。黄龙府都部署向辽国皇帝献策说:“让驻黄龙府的铁骊军,去攻打女真人。如果他们把女真人打退了,是他们应该做到的,没有功劳。这样,还会引起女真人对铁骊的仇恨。要是他们被女真人打败了,就可以此惩罚他们。降低铁骊王爵,削减他们的地盘。”
于是兴宗皇帝,诏令铁骊军向东南开进,攻击女真军。仙门听到这个消息,很高兴。他在朝堂之上,对众臣说:
“这正是我们树立军威的时候,这仗一定要打。”   于是他发令,让驻在黄龙府的两千铁骊新兵,去打女真人。
消息很快传开,那沙听到后,急得直拍大腿。也不管自己是个病得难于行动的人,直上朝庭,面见仙门说:
“女真人敢于发兵攻打威震天下的辽国,说明他们早有准备。兵力一定是很强的。而你却只派两千名新兵去打仗,无疑于飞蛾扑火。那时的损失,将不单单是两千名孤魂冤鬼。而是被辽国抛弃,和被女真人进攻的后果。是铁骊国,能否继续存在的事。”
仙门也着了慌,他说:“我的王令已经发下,你为什么不早来说这些话?”
那沙说:“事已至今,你立即调动全部铁骊强军。从松花江北岸,渡江南下,接应黄龙府铁骊军。对女真人形成双剪之势,再一鼓作气、两面挟击。视其情况,打得赢,速战速决。打不赢,立即撤回铁骊。决不可让那仅有的两千人去送死。”
仙门虽然贪心和傲气很大,但这其中利害他是明白的。急忙重新发令,调集重兵开向江南。又写信去黄龙府铁骊军营,重新安排布署出击事宜。
女真人一心对付辽国,把战线拉得很长。他们并没有把黄龙府来的铁骊军看在眼里。却不成想,突然之间从北面杀来大批猛虎一般的铁骊军。一下子,把女真人打得落花流水。铁骊军合兵一处,奋力追赶到女真境内。所过之处的女真官府,全被捣毁。掳走牲畜无数,抓俘女真人三千多名。
正在铁骊军兵庆贺的时候,大批辽军从天而降。围住铁骊军,说他们打乱了辽军的军事布署。不容分说,便要向铁骊军开战。铁骊军忙与辽军联系,说明情况。可辽军哪里肯听,执意要打。铁骊军见势不妙,连夜翻山越岭逃回铁骊。辽军不战而胜,接管了俘虏和牲畜,打着得胜鼓西返辽境。
为此,辽国又新设了个肃州,专门安置这些女真人。
仙门只捞了一个劳民伤财,得不偿失的结果。但他还是派人去辽国上京临潢府,向皇帝报功。又把两千新兵调去黄龙府,维持着辽国的那个黄龙府铁骊军详稳司。
辽国人并没有给仙门和铁骊什么赞赏,也没有拒绝铁骊军再回黄龙府。仙门却在王府自作多情,隆重地庆贺了一番。却没有给那些有功军将,任何奖赏。
那沙对伊里说:“这一仗,把铁骊的军威打出来了,临国的仇恨也做下了。辽国人看铁骊有实力,将会更加戒备我们。如果辽国以此为借口,经常地利用铁骊军队去攻打各国,用这个方法来消耗铁骊的兵力。铁骊的积蓄就会都用在战争上,百姓的负担将不堪重负。国家的强盛,也会不存在。”
伊里说:“如果铁骊这样下去,将没有安宁了。”
九十六
这样的话,不是骇人听闻。国家的富足要靠积累,那沙和原先的夷离堇辛辛苦苦积攒几十年,才把一个受人欺负的穷国变成了富国。使自己能在各邻国之间,挺着腰杆作人。要是总这样,无偿地为辽国出兵打仗。得不到补偿,坐吃山空。铁骊国必然要回到原先,的穷国去。后来的事实就是这样,铁骊又为辽国出了很多次兵,损失越来越大。
辽皇为了鼓励仙门为辽国卖命,封给仙门一个“右监门卫大将军”的空官衔。这右监门卫大将军,只是辽国“不管军”的南面大王府中,一个二等职衔。足见辽国皇帝,把铁骊国王置于什么位置了。可仙门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,用这个官衔到处炫耀。
这回,仙门不再需要老宰相了。不久,那沙被彻底罢了官。伊里自然也不能留,兵权全部被仙门自己掌握了。那沙闻听这些消息后,先是为自己终于摆脱了繁琐的政务而开心,却又为伊里受自己连累而感到不安。
伊里对他说:“这个朝庭连你都不留,我还留在那嘎达尬哈?还不如咱们俩一起出去,走遍天下游玩去。”
那沙的两个外孙很大了,他们从不来看看外公。对他们的母亲孤稳,也很不尊重。兄弟两人之间,还是常为一些小事争执不休。他们母子三人经常吵闹,打得不可开交。
孤稳每次回来看父亲,总是哭哭啼啼,又不说什么。那沙赋闲在家,原本一人就已经感到空虚。要想颐养天年,己是不易。偏又是孤稳经常回来诉苦,搅得他寝食不安。每次她回家,弄得那沙都是心烦意乱。
那沙觉得,只有在静新庵的时候,才能得到一些心中的慰藉。所以他总是,没事便到那里去。
孤稳也常来静新庵。母亲的寥寥几句话,有时还真能帮助她排解烦心。孤稳没有地方可以发泄自己的苦脑,只有在寺庵里才能得到清静。她逐渐理解了母亲,更同情母亲。
这一家人,仿佛寺庵就是他们的家。冷冰冰的女古,反是他们的主宰。每次孤稳诉苦,女古都劝她及早回头,脱离苦海。那沙听到此话,也常常思虑其中意味,伴随着不息的长叹。
一天,那沙和伊里闲步来到城东的庙观。观中,新来的道长正盘坐练功。见两人进来,忙起身让坐。三人互相谦让一番,重新坐下聊起天来。
道长说:“贫道虽然不认识两位尊者,但一看你们的面相,就知道是大福大贵之人。”
那沙说:“我们两个人,也确实作过一些大事。但那大福大贵,却都不曾见到过。”
伊里说:“我倒想得些富贵,可惜身薄力微。又碰上世风横行,若不跌倒也就是万幸了。那里,还会有什么富贵?”
道长说:“如尊者所说,好象那山上的灯。虽然光照深远,却饱受风寒之苦。”
伊里说:“山顶灯给世人留着光明,可自己却经受着风吹雨淋。这是啥意思?”
那沙说:“冲着你们二位所言,我倒想请教个问题。在我出生时,一位道长说我是:‘山顶灯,海中水,风吹火,天遮地’,不知作何解释?”
道长想了一想说:“从《易》中所解,山顶灯是山上火,为旅卦;海中水是泽下水,为困卦;风吹火,风在上,火在下,为家人卦;天遮地,为否卦。四句相合,乃“旅困家人否”。意为你这一生艰难无比,就象在旅途被困,前后无应;且亲人眷属不可同行,相亲不相近。
“刚才已经解过山上火这一句,现在再给你解下面三句:海中水,广大无边,可是苦涩不能用。你这人如大海,深不可测、广不可量,却是无人亲近。风吹火,火大时,风大则火越大;火小时,风大则火灭,风小则与火无扑;你今生所遇,好事则更好,坏事则最遭。天遮地,表面顺理成章;然而天气上升,地气下降;这样上者上,下者下,岂不把中间的人世空掉了?”
伊里说:“道长说得是,说得对,正是这么回事。”
那沙一声不响,既不说对,也没有说错。他和伊里默默地站起身,走到香炉旁,为神坛上了香。
那沙心中祈祷:请那古在天之灵得以安息,祝那古早日投生到富饶快乐的国度里。
伊里知道那沙准是在想念那古,或者是在为女古耽心。
突听那沙口中默念:“那古,你飞升吧,千万不要在这嘎达停留。到那种能让你作个正常人的地方,能让你得以发挥人性的地方。那个地方,一定是最美好的地方。”
伊里说:“那古,这里是个好地方。可这山山水水中,只能安放你的遗骨,安不下你的灵魂。你就放心地走吧,不要回头。走到你自己想去的地方,走到更美好的地方。”
过几天,就是那古死去三年的忌日。那古的尸骨和那两只合在一起的、清水一样的和冰雪一样的玉如意,一起被埋葬了。下葬那天,是个秋风萧瑟、山野凄凉的季节。那堆白骨是在阵阵狂风掠过,枯枝败叶随风飞扬的时候安葬的。安葬的时候,只有那沙、伊里和狄剌三个人。
那沙说:“不想让太多的人,惊动了那古。”
伊里说:“最好让那古,好好地安静着。”
狄剌说:“姐姐一生都是一个人过来的,让她一个人安静吧。”
三个人就是这样,默默地去把那古整理好,又安葬好。再默默的、不声不响的,各自低着头走回来。这些葬礼过程,他们很少说话。因为,都是他们熟悉的事,都是他们心中的事。
该去的去了,就象那树叶。该留的留着,就象那树干。那沙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去,什么时候留。更不知道是该去,还是该留。伊里也是这样,他不想知道那么多,只希望自己在今后的日子里,随心所欲也就罢了。
孤稳,好多天没去看望父亲。这天趁天气睛朗,回家看看,却遇到一把大锁封门。锁上,已经生了锈。落叶,堆积在门前,掩住了大门坎。时而刮来一阵小小的旋风,在门前吹起落叶盘旋着飞上天去。
孤稳在门前站了好长时间,她估计父亲的家中一定没有人;甚至连家人们也没有在,否则不能是这个样子。
孤稳以为爸爸又去了静新庵,便一路寻去。推门进去,只见妈妈一个人。在这凉溲溲的庵堂中,闭目念佛。来人了,她也不睁眼睛。孤稳站在她的身旁,看着她不说话。
女古说:“孤稳,你自己找个地方坐。”  
孤稳没动地方,又站了半天才张嘴问道:“妈妈,看见爸爸了吗?”
“已经多日没来了。”
“家中锁着门,好象是很长时间没在家了。”
“你爸爸年事已高,你该多照看着点才是。”
孤稳没再说什么,离开寺庵去寻伊里。伊里家也是铁锁封门,门前乱叶成堆。
孤稳觉得奇怪,打听了那沙和伊里两家的所有邻居。都说,不知去向。
有个老邻居告诉她:“前些天,你爸爸和家中的仆人一起走了。当时 还有伊里大人。他们都是带着自己的家人走的,不知道去哪儿。”
孤稳以为父亲是出去办事,几天后就能回来。可是过了一个多月,还不见父亲回来。又过了将近一个月,还是没见父亲回来。
她这才觉得,里面有文章。她开始到处打听,可一点音信都没有。她接连很多天去找爸爸,全是没有结果。她又托人出去找,也一直没有息信。渐渐地,孤稳不再打听了。但她的心中,着实难过了很多天。
从此,她常去妈妈的寺庵中,很少回王府。再后来,她几乎成了寺庵中的一员。
有一天,孤隐听一个来寺庵进香的女人,对她说:“听我那当家人说,他看见宰相和大将军了。”
孤稳忙问:“在哪看见的?”
我当家的是到黑龙江边上卖铁具,说是还到了阿疏城……,许是在那嘎达看见的。”
听了这话,另一个进香的女人,接过话头。插嘴说:“哪能呢,我家孩子他爸爸说,他在松花江南、辽国详州,看见了宰相和大将军。”   
先前的那个女人又说:“我当家的说,宰相和大将军的家人们,在那嘎达收了很多货。有毛毡、兽皮、草药……好些东西,足足装了四五车。车上,还插着铁骊旗。”
又有一女人说:“这就奇了。我家的,也说见过宰相和大将军。宰相他们带领着好大的队伍,个个骑着高头大马,打着五彩的旗帜。在辽国那嘎达浩浩荡荡地往西边走呢。”
这时,一个跪在佛前的老妇人抬起头来看着她们说:“可就怪了。我老儿子,从辽国南京幽都府回来。说是,看着宰相和大将军了。不象你们说的那样,也不是很多人马在一起。就只有他们俩个人,坐在小酒店里喝酒。并没带什么人役队伍的呀?我儿子还问他们,啥时候回铁骊?他们说,到了宋国东京开封再说。”
孤稳问:“你老的儿子,没说我爸爸身体怎么样?”
“我还真问了,他说:那两个老头,都象神仙似的。”
……
时间过得真快,不知多少个日月。也不知多少个寒暑,寺院中的女古再也站不起来了。她已经不吃不喝好多天,半卧半坐地在炕上。整天整夜地昏迷不醒,看架式似乎就要坐化一样。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孤隐急得不行,寻遍了各种医药救治母亲,也不见女古一点好转。
这天中午,疲劳的孤隐独自守着母亲。她坐在炕沿边,打瞌睡。
突然,她听到母亲轻声地呼唤她:“孤隐,孤隐——”  她忙坐直身子,注视着母亲。
女古慢慢地争开了眼睛,无力地看着女儿。眼角,流出了两行泪水。孤隐用手为母亲擦了擦,可是泪水却越出越多。
女古生硬地张开嘴,用微弱的声音说:“你把我放躺下。”
孤隐对她说:“你不是说,躺着喘不出气来吗?”
女古说:“我不行了,不能象佛爷那样坐化。”
孤隐说:“出家人若能象佛爷一样坐着升天,也是不容易的。”
女古说:“我不是真正的出家人,还是跟平常人一样死吧。”
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,只是用手示意,让孤隐把她放下。孤隐看着母亲那痛苦的样子,真如万箭穿心。恨不能自己,代替母亲的苦难。她掂量了半天,还是顺着老人的意图,把母亲放平了身子。
女古痉挛的脸上,渐渐地平静了。紧合着的、跳动着的眼皮也安静了。孤隐发现母亲的手,在慢慢变凉。她害怕得号啕大哭起来,不知哭了多长时间。孤隐哭得累了,再也哭不出声来。她向四周看了看,孤零零的只有她一个人。她感到自己的心揪到了一起,她想起身去王府求助。却突然想起仙门凶狠的面孔,再说自己也确实好长时间不进王府了。她想站起身来,却猛地一下摔倒在地,把额头也摔出了血。
恍惚中,她好象看到有个女人进来,好象又接着进来两个男人。她一下来了精神,麻利地从地上跳了起来。
——她看清了,这个女人不是那古妈妈吗?那两个人竟然是爸爸和伊里伯伯。可是她马上又感到不对,这三个人不是他们!他们太年轻了。
孤隐突然觉得,亲妈妈睁开眼睛,坐了起来。看见女古从炕上,站到地上。可是她又觉得,这个人也不是自己的亲妈妈,她也是太年轻了。
在孤隐的面前,那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他们互相之间,相对着点了点头。又互相之间拉起了手,他们一起默默地看着孤隐。过了好长时间,谁也没有说话。孤隐也忘记了说话。
慢慢地,那四个人轻轻地飘了起来,飘出了门。……升上了天。他们离孤隐越来越远,向着太阳的方向,越飘越远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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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!外直播 t.cn/RxmJTrS 禁闻视频 t.cn/RxlbueX 禁止言论自由只有三个解释:1.它过去做了坏事,怕人们提起.2.它正在干坏事,怕人们批评.3.它准备继续干坏事,怕人们揭露.总之,禁止言论自由一定与坏事相关,绝对不是好   发表于 2017年6月15日 22:02
[发帖际遇]: 土地公公发现chljycsycq 祈祷了,送了 2 两 纹银,记得去还愿啊. 幸运榜 / 衰神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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