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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舍、逝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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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ljycsycq 发表于 2017年6月21日 13:27:4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古来史者多寂寞,成为盘龙历史会员,结交历史爱好者,煮酒论史不亦乐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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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chljycsycq 于 2017年6月21日 13:59 编辑

——难舍

六十八

家中的事,那沙忙不过来;撒里太又帮不上忙,全由孛嘎一人作主。那沙真希望有人帮他一下,可只能空想而已。人手不少,能看得上、用得来的人却没有。
撒里太有时把孤稳接回来,可那古必定要按时把她领回去。好象孤稳不是那沙家的孩子,是她的孩子。那古不让孤稳叫她妈妈,可孤稳从小就把她叫妈妈。那古纠正她很多次,也没有把她改过来。只好任由孤稳,叫她妈妈。从心里说,那古是希望她叫自己妈妈的。也许,这个孩子是自己将来的寄托。她对孩子很娇惯,不让她受一点委屈。
那沙说:“孩子大了,不能娇惯,要严点管教。”
那古说:“这孩子太可怜,把她救活了不容易。一个女孩子,用不着有什么大出息。懂得人情事故,就可以了。要是让她吃着一点亏,将来我咋对女古交待?
孤稳很喜欢爸爸,更喜欢听那古给她讲爸爸的故事。她对爸爸如何打熊、打野猪、打鹿等狩猎情节,常常要追问到底。尤其对那沙在必里迟离节上夺魁的事,百听不厌。孤稳听到高兴处,还要舞着小手在炕上跳一会。
那古看着她那童贞、稚嫩的表演,想着淼无音讯的女古和自己戚惨的前景,心中的凄楚是没有办法形容的。女古被掠到外国,没有后果,不知死活。自己一片诚心,却害了赛哥妈妈。自己的妈妈也死在山野,她们都已成孤魂野鬼。不知道,自己将来怎么样。也许,还不如她们这些人的结局。特别是那沙家,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,遭受两次灭顶之灾。真不知人生为什么这样苦,为什么要受这么多的煎熬?那古的心中不由地升起一阵悲哀,眼泪顺着面庞落了下来。这种心情几乎成了她的习惯心理,她总是处于忧伤之中。
孤稳跳着,乐着。她突然发现,那古妈妈不象刚才那样。她停住了跳动,用她稚嫩的心灵观察妈妈。她来到那古面前,搂着她的脖子说:
“妈妈,妈妈又哭了,妈妈不哭好吗?”   
说着,还用小手为她擦眼泪。那古抱起孤稳,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,相依相靠。孤稳虽然还小,却把这整个过程都习惯了。那古的耳朵紧贴着孤稳的小心脏,听着她的心在嘭嘭的跳动……。杂乱的心绪,渐渐恢复过来。
孤稳放开小手,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。那古从来不在孩子面前说伤心话,所以孤稳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。她那天真的心灵没有伤害,她却知道妈妈伤心了。东北地区人家的大火炕上,每天都烧得热呼呼的。可是坐在炕上的母女,心中却没有那种火热。
那古把孤稳哄睡,默默地看着她那漂亮的小脸。看着她睡得那么甜蜜,又搅动起了心中辛酸的甜蜜。门外响起了脚步声,有人向她的房间走来。她怕来人不注意,惊醒了孤稳。忙悄悄下地,开门迎了出去。
是撒里太。她用那一只手,端着一碗新煮出的饺子来给孤稳吃。
那古接了过来说:“孩子刚睡。”   
撒里太点点头,又向门里边扭了一下头。
那古理解她的心意,领着她轻轻地进屋来。撒里太歪在炕上,对着孤稳,眼盯盯地看了好一会,才站起来出门去。那古随后关上门,和她一起来到前厅。请撒里太坐下,和她唠着说:
“孤稳的命也真够苦的了,连她妈妈的面是啥样都不知道。”
撒里太说:“有你这个妈妈照料,说明她还算是有福人。”
那古说:“她现在不懂事,将来大了,知道事的时候,会很痛苦的。一定会找妈妈的。”
撒里太说:“也不知道这孩子在梦中,能不能看见她妈妈。都说母子连心,女古也许能在梦中回来看看孩子?”
“女古的魂,也许早就回来过。孤稳有时候,在梦中叫妈妈。”
撒里太流着泪说:“女古想孩子的心,更得苦多少倍。这么活生生地分离,比死了还难受。女古可怎么活呀?”
“也难为女古了,她那么温和的人,咋就摊上这么惨的事。”
“女古一定自杀了,她的性情我知道,她不会在辽国顺顺当当地活着。”
那古也流着泪说:“姑母,你可别乱猜了。山前必有行车路,女古那么聪明,会有办法的。”
撒里太擦去泪水说:“当妈妈的,受苦就不提了。小小的孩子,刚托生到人世来就受这么大的磨难。这是啥报应啊?”
两个女人一会流泪,一会默语,长吁短叹说了一会话,撒里太又有点开始说胡话了。那古召唤丫环,两人一起把撒里太送回宰相府。那古每次和别人唠完嗑,特别是提到女古和孤隐的事,她心里都要难受好一阵子。长时间过不来劲,晚上是必定失眠的。
伊里还是坚持不懈地去感动那古,那古却越来话越少。有时两人相对无言,伊里也只好坐一会便离开。把两个自小在一起玩,在一起长大的友谊,反倒弄得生疏了。
狄鲁心中替那古着急,口中不断地劝说,也不见效。后来,老人家见那古,每天还要为这个家操劳。管这管那的,本来就够费心。不好意思再难为她,也就不说了。
这倒是那古求之不得的。她的两个妹妹先后都嫁了出去,只有小弟弟狄剌还须她在家中照管。自从老父亲不管自己的事,她便静心地在府中操持家务。把孤稳看作自己的孩子,把那沙放在心中。看架式,她准备就这么过一生了。
那沙,自然明白她的心意。劝说也只能碰壁,把这心上的债务更添了几分重量。

兀惹国对铁骊发动了几次袭击,都被铁骊兵打了回去。兀惹受到辽国、女真、铁骊三面威胁,国力衰败下去。渐渐的人心焕散,分崩之势已经难免。
到统和十七年(公元999年)的时候,兀惹国内闹分裂,成千上万的人往辽国逃。辽国皇帝便利用这个机会,在松花江南、鸭子河(松花江北流段)北设立了个宾州,专门用来安排兀惹难民。这一下,更进一步地扩大了兀惹国的危机。这样一来,铁骊国这边也就相应地安静了一些。
夷离堇非常信任那沙,国务大事已经全都放给那沙。自己只准备亨清福,静待国家的好消息。老于越本来就没有实在的职权,年纪又高,只求国事不再找他才好。这样一来,全部的铁骊国家大事都压在了那沙的身上。仿佛那沙成了铁骊的国主。
可是那沙生来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,他只求为国为民办些实事。他也十分了解自己的位置,不想让自己的形象高过夷离堇。所以,那沙不管夷离堇是否愿意,还是把一些大事向夷离堇汇报。夷离堇也只当做耳旁风的应和着,什么事情还是由那沙自己决定。
那沙和夷离堇商量:“现在兀惹衰落下去,咱们的强敌没有了。铁骊当今的实力,已经足够应付邻国的侵犯。这种情况下,反倒是最容易出事的。《易》说:‘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’   我想,当今应该把教化黎民的事情放在主要位置上,不知夷离堇意下如何?”
夷离堇说:“富国强兵已见成效,这是教化百姓的基业。否则不足以向天下说嘴,不足以取信于民。那么,怎样才能让百姓尊从教化,人心向善呢?”
那沙说:“从中原大国和辽国的经验看,应该使百姓有一个高尚的信仰。大国都讲究“仁”字,讲究“三纲”、“五常”和“八义”。注重伦理道德,如:孝、悌、忠、信、礼、义、廉、耻。又有儒、释、道三教,用以归化黎民。而我们很少崇尚这些意识范围上的道理,也没有人去推广。这些做法,正是教化黎民方面最重要的事情。所以我们应该从现在起,加强这些方面的作用。”
夷离堇说:“你说的,很有道理。但我们从何抓起呢?还是应该,选择一个最主要的方面,先做起来。”
那沙说:“最主要问题,是首先让百姓有个信仰。在三教之中,儒教最难做到,道教最散。只有释教哲理最深,且最易做到。释教虽然教人出世,却也容易让人信服。对于执政者,不管官吏,还是百姓最有宜处。我们应该先从推崇释教开始,着手做好教化的事业。”
夷离堇点头说:“那么,就这样办吧。”
说完,又对着站在旁边的一些大臣说:
“还有一事,过去说过。现在当众,再明确一下。我的年事已高,很多事情力不从心。两个王子,还不成事。从今以后,国家大事就由那沙做主。各位爱卿,今后有什么国家大事都去找那沙办。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我做主的事情,就不用来找我了。”
这样一来,那沙不好再说什么。等于说,夷离堇把国家交给了那沙。对于国事,那沙从来都是竞竞业业,现在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他回到相府,招来隶属于相府的官员,挮里己(各部的官员)、马步(高于县官的官府衙门的官员)、思奴古(辅佐官员)、郎君、吐里等人。吩咐他们,立即行文给各详稳、林牙、梅里(贵戚官员)。
首先从官员开始推崇佛教,用以引导百姓心里归化。又亲自带人到各县牙署和石烈(行政级别小于县的政权机构),会见达剌干(县官)、麻都不(副县官)、辛衮(石烈长)、弥里马特本(小于辛衮的官)等各级官员,给他们讲解中原“八义”、“五常”、三教九流的真蒂,归化人们的善心。
冬天的寒冷,把人们都赶进了家中。这时也正是给人们讲解,人生和命运道理的时候。
那沙从铁骊王城出发,向东到了汤旺河,从汤旺河向南走到松花江,到牡丹江口。又到乎兰河口,向北去通肯河的通嘎城。再向北到黑龙江,顺黑龙江而下,到了阿疏城。从阿疏城逆流而上,翻山越岭;再顺着另一条小河顺流而下,来到汤旺河上游。顺河向南,再翻一天多的山,便来到乌马河口。逆河而上,翻过锅盔山回到铁骊王城。这一大圈,断断继继地走了一年多。很快,就在铁骊掀起了佛教的热潮。
那沙还派人去辽国的寺院,请来僧人为他们讲究佛法。盖起了寺院,专供僧人吃住。僧人带去了一块辽国上京雕凿的石经,供在寺院佛堂中。
同时,在全国范围内号召人民勤奋生产,发展冶铁业、药材业、毛织业、皮革业等。与周边国家和地区互通往来,极大地改善了铁骊国的面貌。
从这以后,铁骊国达到了最富强的阶段。北、东面的靺鞨、女真,还有东南的女真,西南的兀惹等,都已经服从了铁骊的威严,不敢再轻易地对铁骊发动战争。西面的室韦国,一直是个固地自守的国家。现在看铁骊迅速地发展起来,也不再敢轻视。经常派人,来与铁骊友互通有无。有时候,这些周边地方的部族和国家,即便不去向辽国讨好。也要去铁骊研究事情,求得铁骊国的赞同。
那沙为了扩大自己国家的影响和势力范围,曾联系并委托,与远方国家相交密切的国与部族首领,代铁骊向远方各国问候。也曾借东南方的女真人和靺鞨人去新罗、高丽、百济等国,联系友好通商的事。因喜失牵国在铁骊和辽国之间,所以派喜失牵国的国王负责经常性地与辽国边界州府相联系,加强通商和往来。
他当然没有忘记在辽国学习时,那个高丽太学生对他和自己国家的轻视。他很想告诉高丽人,铁骊人是有志气的,铁骊是能够富强的。
几年过去,铁骊国已经成为大契丹国东北的强国,他们的军队在松花江北成为一支不可抗拒的劲旅,周边国家再也不敢象以前那样随意欺辱铁骊人了。女真人、靺鞨人都纷纷来向铁骊人献礼讨好,甚至要不时地给铁骊国进贡。这是从人类十世纪跨入十一世纪的时期,铁骊人终于以强悍的身躯完成了这个跨越。

六十九

大辽统和二十六年(公元1008年),孤稳十四岁,长成了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。她长得比女古还漂亮,却又带些那古的性格,一切聪明都表露在外。
七月初三,是孤稳的生日。中午,那古为她煮了鸡蛋和长寿面。
孤稳吃完后,对那古说:“妈妈,天怪热的。你和我一起出去玩玩好吗?”
那古说:“我不愿动,想倒(躺)一会,你自己去玩吧。”
“不吗,你领我去玩,咱们俩一起走。”
孤稳不依不饶,摇着那古的肩膀求她。那古知道说服不了她,说了句:“看把你惯的。”   说是说,做是做,还得领着她出了大院。随意的向南面,大河方向走去。
火热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射着大地,连空气也象火一样。绿草地显得无精打彩,远处的森林静悄悄的没有精神。按常理说,这个时候连野兽都不出来。那古用衣袖遮挡着脸,跟在孤稳的后面。孤稳走着、跳着,不时地为那古指点着山花和野草。身边时不时地传来几声蛙叫,草丛中的蝈蝈也和蛙声唱合,比着鸣叫。孤稳一会弯着腰到草丛中寻找蝈蝈,一会又采几棵野花。她几次看见个头极大、颜色黑红的铁蝈蝈从脚下跳过。可就是抓不到,气得她把小嘴噘得老高。后来,还是那古帮着她,才抓到了一个青绿色的小蝈蝈。那古拔了一把细长的草挺,坐在树荫下为孤稳编草笼。她用草一拧一拧的,一会就编好了一个扭转着的、塔式的、小巧蝈蝈笼子。孤稳把那只快要被她攥死的小蝈蝈,放进笼里。又到附近的农家地里,摘了一朵窝瓜花,放进去喂蝈蝈。孤稳拎着草笼,拽起那古说:
“妈妈,别老是在这一个地方,咱们上大河去吧。”
那古说:“你自己去吧,我在这嘎达等你。”
“不吗,好妈妈,你陪我去吗。”   
那古只好站起身,和她一起去大河。两人走热了,来到河边,捧起清水冲脸。孤稳乐得脱去鞋子,跳进水里玩。
突然,“嘭”的一声,吓了两人一大跳。抬眼望去,原来不远处有个大男孩跳到水中游泳。岸上还有两个大男孩,在脱衣裳。不一会,又是嘭嘭两声,三个男孩在水中戏耍起来。他们顺水游过孤稳的面前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裳。
孤稳不满意地叫了一声:“哎呀!”便站在那里瞪着他们。
水中的孩子们游了很远,游累了,上到岸上。三人又顺河逆流而上,走回来。孤稳正噘着嘴,整理着被溅湿的衣服。一个白净的男孩走过来,看看她,对她说:“对不起了。”   
孤稳把头扭过去,不理他。另一个孩子说:“你好大的架子,连王府大公子也不理?”
那古想起,那孩子叫仙文。是夷离堇的大儿子,大约十六七岁左右。他还有个弟弟叫仙门,也许十五六岁。他们是夷离堇家,最小的两个孩子。孤稳不理他们,返身向河边走去。自顾自地拿着蝈蝈笼子,蹲在河边撩水玩。
那古站起来对仙文说:“大公子请原谅,我家孩子没见过世面,不敢见人。”
仙文说:“没啥,是我们不好,弄湿了她的衣服。我认识你们,你叫那古。她叫孤稳,是宰相那沙的女儿。”
孤稳抬起头来,斜着看了他一眼说:“还挺会说话的,就是没有礼貌。”
仙文说:“你会游泳吗?一起来玩吧。”
孤稳说:“和你们玩,还不如和我的蝈蝈玩。”
另一个男孩走过去,看了一眼小笼子,哈哈地笑了起来。说:“啥破玩艺,你还当个好东西,要是给我们,都没人要。”   
仙文也走过去看了一眼,笑着说:“这么好的笼子咋装了这么个劣货,别要了,一会我们给你抓几个好的。”
孤稳跳起来说:“真的?”
仙文说:“我们不象你们女孩子,说了不算,算了不说的。”
“你诬蔑人。你要是说话算数,现在就去给我抓蝈蝈。”
仙文说:“好,你等着。”说完,挥手招呼两个伙伴:“你们先别游了,咱们去给她抓几个大蝈蝈,让她见识见识。”
三个小伙子只穿着一条短裤,光着膀子、光着脚丫来到岸上。在草溏子里,循着蝈蝈叫唤的地方找去。开始时,孤稳跟着仙文走了几步。
仙文回头看看她说:“求你了,小点声。要不,你先别过来。免得,把蝈蝈吓跑了。”
孤稳不愿意的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。那古也坐在一边,认真地等着结果。那古想起,早年自己也曾和那沙、伊里他们一起抓过蝈蝈。现在,却是看着孩子们捉蝈蝈了。一切都飞速地过去,唯有悲愁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。难道,这就是天地之间的规律?
仙文他们,很快就回来了。每人手中,都拿着一个又黑又大的铁蝈蝈。仙文拿过蝈蝈笼子,把那个小青蝈蝈捉出来扔掉。他们纷纷把铁蝈蝈一个个地装进笼子里,笼子里顿时显得满满的。孤稳兴高采烈地看着,然后举着笼子左右欣赏着。
那古提醒她说:“也该谢谢大公子他们了。”  
孤稳笑着点点头说:“谢谢。”   
仙文领着两个伙伴挺胸昂腹,自豪地说声:“没什么,不用谢。”走回自己那边去。
孤稳喜欢的不得了。一直回到家中,她的眼睛也没离开过那个蝈蝈笼子。孤稳看着蝈蝈,自然不会忘记捉蝈蝈的人,她好奇地问那古:
“妈妈,他咋知道咱们叫什么名字,他是谁呀?”
“他叫仙文,是咱们铁骊夷离堇的大公子。”
孤稳对仙文有了任象,但是也不外就是多认识了一个人。她象含苞待放的花蕾,虽然还没开放,却已经芳香外溢,招蜂引蝶了。孤稳从没想过仙文这样的人会对她有什么影响,将来会把她带进一个什么样的环境,现在的好奇,不过是一片童心而已。
孤稳后来又遇见了仙文,是在他们一群人骑着马赛跑的时候。仙文本来是跑在最前面,他的弟弟仙门紧追着他,眼看就要把他追过去。可他看见孤稳站在路边看他们,便立即停马下来。跑到孤稳面前,说:
“会骑马吗,你试一下不?”
孤稳说:“会,让我来。”  
孤稳接过仙文的马,仙文帮她骑上去。孤稳随手打了一鞭,那马却慢腾腾的,迎着已经跑到前面,又调马返回来的仙门走去。
仙门一看,仙文换了孤稳。哈哈笑了起来,停马说道:“啥时候出了个女英雄,也不等我们敲锣打鼓地迎一下?”  
后面赶来的众骑手也都围了过来,随着仙门嘻嘻哈哈地笑话孤稳。
孤稳说:“你们笑啥,咱们比比再说。”
仙门说:“好,来比比看。不过,我们得先让你一程,要不,就是赢了你也不光彩。”
孤稳说: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  
仙门说:“我先让你半里地,然后在五里地之内撵上你。”
孤稳不等他说完便打马跑起来,可那马不是飞跑,而是不紧不慢地跑着,气得孤稳一个劲地甩鞭子,那马却照旧不变。
仙门在后面哈哈笑着说:“别着急,我不追了,你自己跑吧。”  
孤稳回过头来说:“那不行,你说了要赛马的,不跑不行。”  
仙门说:“行,我和你比,你跑吧。”  
等孤稳跑了很远时,仙门才从起点开始打马加鞭地追去。孤稳又跑出不远时,仙门已经追了上来。
孤稳看仙门的马头已到自己身旁,忙伸开一只胳膊说:“不准再往前跑。”   
仙门在她的后身忙勒住马缰,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后面,口中说着:“撵上了,撵上了。”  吓唬她。
就这样,孤稳一个劲在前面打马跑。仙门一个劲地在后面说着追过去,却又不追。直到返回来,仙门也没有往她前面跑。
大家都哈哈乐着看完这场比赛,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,紧靠着跑回到仙文他们面前。
仙门还竖起大我指说:“跑的好,是咱铁骊最好的骑手。”   
孤稳坐在马上得意地说:“我不管你是咋的,反正没超过我就行。”
仙文过来把孤稳扶下马,对众人说:“行了,别笑了,该干点别的事了。”
孤稳洋洋自得的走了,仙文对仙门说:“一个女孩子,逗她乐乐,不要耍人家。”   
仙门说:“我也没什么坏心,不过是大家开开心。”
有了两次的接触,孤稳对仙文很有好感。两人之间的来往日渐多了起来,仙文对孤稳说:“我对你的好感不单是因为你长得好,我也很同情你的身世。”
孤稳说:“我只知道亲妈妈死了,其它的事也不太知道,你要知道就跟我说说。”
仙文说:“别的也没什么,还是不说这些了。”
自孤稳小时起,那古就曾对她说过,自己不是她的亲妈妈。可是每当孤稳问她,自己亲妈妈的时候;她又回答不上,只好避而不答。所以孤稳一直也不清楚,自己的亲妈妈是咋回事。仙文说过以后,孤稳也觉是个事,回到家里,孤稳缠着那古问:
“我的亲妈妈到底死没死,她是咋回事?”


七十

那古听孤稳又问及此事,想了想,拉她坐下来。
对她说:“孤稳你听着,今天你不问这事,我早晚也得跟你说。现在你大了,也该知道了。”
孤稳说:“倒底是咋回事?”
那古给她讲:“刚生你那年,闹兵荒。大辽国派兵来帮咱们打仗,他们的都部署和朔奴把你妈妈给抢去了。你爸爸去找了几次也没找到,从此就没了消息。你爸爸也到现在没再成家,他太忙,没时间照看你。当时,辽国人把你扔在山上,把你们家的佣人都杀光了。是我过去把你捡回来,和你爸爸商量好,把你放在我这嘎达养着的。”
孤稳听了那古的讲述早已成了泪人,哭着问:“爸爸就没有别的办法救妈妈吗?”
“你爸爸想了很多办法,就连夷离堇还帮着找了。那个和朔奴差点把你爸爸杀了,也不交出你妈妈来。听说你妈妈自杀了,又听说和朔奴把你妈妈送到辽国去了,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准信,打听不着她。”
孤稳大声地哭着问:“我妈妈还能活着吗?”
那古说:“我也只知道这些。”   
正在这时,撒里太来看孤稳。一看这个情景,不知如何是好。那古告诉她说:“孩子知道女古的事了,让她哭一会吧。”   
孤稳叫声“姥姥”便扑进撒里太怀中,撒里太用一只手抱着她的肩膀,抚摸着她的头,流着泪说:
“孩子,你妈妈的命苦,至今十多年不知下落,是死是活也没个信。你就别哭了,哭坏了身子,还不把你这个妈妈急坏了?她把你从没满月起拉扯这么大,不容易。都是因为你,把她这一辈子都耽误了,你可不能让她再伤心。”
那古说:“好孩子别哭了,你自己能活过来就不容易了。那时候,你被辽国兵摔得半死不活,混身青一片紫一片的。喂你牛奶,都不会吃。没有办法,我只好嘴对嘴地喂你。牛奶供不上,挤羊奶,硬把你喂这么大。你以后可要爱惜点自己,好好活着。”
孤稳又扑到那古怀里,抽抽哒哒地哭泣。这祖孙三人,相对流泪。
撒里太对孤稳说:“你这个妈妈,把你当成命根子。把这辈子心血,都放在你身上了,可千万要记住哇。”   
孤稳对那古说:“妈妈,我一辈都不会让你伤心的。”
那古对她说:“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,让你叫我阿姨吗?从,现在起,你就叫我阿姨吧,我不愿听你叫妈妈。”
孤稳说:“不,我永远叫你妈妈,就是亲妈妈回来,我也叫你妈妈。”
那古什么也说不出来,把孤稳紧紧地抱着。母女俩用眼泪,交流着心声。她们这样过了很长时间,直到宰相府中来人把撒里太接走。
那古不想让孤稳叫她妈妈的主要原因,是不想让人把她和那沙连起来。自己对孩子的抚养,只是为了自己的心愿。在她已经安定的心中,决没有任何其它意图。她的心意谁能理解就理解,不能理解也从不去解释。清高使她孤傲,也正因此耽误了自己的青春年华。她最注重的是人格,怕别人误解自己的人格,所以多次不让孤稳叫她妈妈,可是孤稳却一直叫着。
孤稳来相府看爸爸,她对那沙说:“我已经,全都知道了。等我长大了,我要去辽国找妈妈,一定要把她找回来。”
那沙说:“你知道这些事,就应该更懂事了。好好听大人们的话,不要胡思乱想。找妈妈的事,不是你们女孩子能办到的。辽国,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去的地方。”
“爸爸,亲妈妈很可怜,这个妈妈也很可怜。你和我都有人伺候,有人关心。她们都没人关心、没人管,孤单单的。难道你就不能帮助她吗?你们为什么都自己过自己的日子,不能象别人那样合成一个家?”
那沙叹口气说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,也都有自己的思想。你妈妈也是这样,她不会轻易地让人帮助她。我曾想过很多办法要帮助她,都行不通。再说,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。这个家的概念,在每个人的想法中是不同的。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也就不可能相同,这是不能强求的。这些事情,你是不可能懂的。”
孤稳说:“你们这些人都挺大岁数了,咋都不管自己的事呢?”
“慢慢就会好的,将来伊里会帮助你妈妈。他等你妈妈这么多年,总不能白等。”
“妈妈说过,她的劫难满了的时候,也不会和伊里在一起。他们两人,各自都有自己的处事方法。妈妈劝过伊里很多次,让他快点成立自己的家,还说过,不让他再到我们那里去。”
那沙叹了口气说:“这两个人,都会毁在自己的固执上。”
“妈妈知道这些道理,她说宁可这样了。”
那沙试探着问孤稳:“你搬回家来,好吗?”
“不,妈妈不让。她说我亲妈妈不回来,不让我回家。我自己,也不想离开妈妈。”
那沙,不能伤那古的心。孩子从小由那古带大,她们之间有着很深的感情。孤稳不会轻易离开那古,她知道自己是那古的精神支柱。对那沙来说,就是孤稳真的想回家,他也不会让她回来的。他不能帮助那古解脱,也决不能给那古制造痛苦和不愉快。可是,这样下去怎么能行,那古真的就这样过一生吗?
孤稳回去以后,那沙心中一直翻腾着这些事。闹得公事也做不下去,心思乱糟糟的。他放下了手中的公文,信步渡出相府。孛嘎在门口看他一人出门,问了一句“尬哈去?”  那沙也没回答,径直走,出去。
勃嘎忙打发一个小仆人跟着出去,以便随时召唤。
那沙说:“我没事,你回去吧。”  
把小仆人打发回家,独自一人往西走到伊里的兵营。早有人通报里面,伊里迎了出来,和那沙拉着手进入正营。寒喧几句话后,便让人摆上酒席,两人对坐着喝起酒来。看着喝得差不多的时候,那沙对伊里说:
“我还有句老生常谈的话,不说不行。”
伊里说:“我都听够了,你就别说了。这些事,都不是你和我所能决定得了的。听天由命好了,咱们还是喝酒吧。”
那沙说:“好,不说就不说。可是有一点你得清楚,你三十六七岁的人,不为自己想,也要为父母想一想。难道永远让他们失望吗?这些年来,咱们一直忙着铁骊的国家大事,没有心思处理自己的事。可是那古不这样,咱们都替她想过吗?”
伊里说:“你把那古的责任推到我身上不行,你自己应该怎么办?那古心中到底咋想的?这是你最清楚的事,可你不去办。说真心话,我已经不对那古抱什么幻想,不过是有些不甘心,我要看那古到底怎么打发自己。”
那沙说:“我和你不同,我已经成家。只是女古下落不明,怎么能够脚踩两只船?如果那么做,对谁都不公平,你也不会交一个这样的朋友。”
“和你与那古比起来,我是没有什么不幸的。我的爸爸和妈妈,也不过是没有抱上孙子而已。算得了什么?我看出来了,人这一辈子不会顺顺当当的,就按照上天的旨意去办吧。走到什么地步算什么,我啥也不想了。”
那沙说:“那古那边不行,就算了吧。你不要太执着,再找个别的女人,成个家吧。”
伊里说:“在执着这方面,咱们三个人都一样,不会变了。”
两个人不再说下去,对着喝闷酒。喝了好长时间,直喝到晚上。又喝到深夜,两人都醉了。是两个兵士,轮换着把那沙背回家去的。勃嘎一直在门口等着,他亲自把那沙安置好。又为那沙关好门,准备回去睡觉。
可还没等走多远,那沙便叫住了他,让勃嘎扶他去祖堂。勃嘎一手打灯笼,一手扶那沙来到祖堂中。那沙先拜过那哈、赛哥和乌葛的灵位,然后看着摆在前面的两个蒲墩。他把写有女古名字的那个蒲墩,捧到怀里,突然间号啕大哭起来。
勃嘎吓得过来扶他、劝他,也止不住。
撒里太经常在夜间思念女古,总在作着女古的梦。这夜,刚刚梦见女古哭着来找她。她问女古: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   女古不回答,一个劲地哭。那哭声很大,把她一下子急醒了。——却真的听见有人哭,听那声音是那沙。便起身过来,劝说那沙。好半天,那沙才止住哭泣。
勃嘎说:“我们都知道,相爷心中很苦。你就说说吧,憋在心里快十五年了。说出来,心中能好受一些。”
撒里太说:“你要是不说,用嘴叨咕出来也能好些。总憋在心里,会作病的。”
勃嘎说:“我们铁骊人,过去都象野兽一样。人家拿咱们不当人,咱自己过的日子也不像人。这些年来,多亏着你帮夷离堇,把国家治理得这么好。百姓富了起来,咱们也能直着腰板放心的活着。只是苦了你一个人,你的苦没人分担,解救不了,弄得家不成个家。夫妻不成夫妻,活不相见,死不相遇的。”
撒里太劝他说:“咱们都是苦命人,女古更苦。天下受苦的人多着呢,谁也别哭谁了。保重身子要紧,咱们自己还得活。铁骊这块地方,还离不开你。都等着你,给他们办事呢。”
勃嘎接着说:“这倒是真的,天下苦人多着了。不但相爷家是这样,我家也是这样。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兄弟都在哪儿,我自己的妻儿也和太太一起遇害的。我也曾恨得要死,可这日子总得过下去,没有办法。”
那沙回到自己的房间,这间卧室里按照那沙的吩咐,依然按十五年前的方式摆着。他不让人换掉,他说:“这是女古喜欢的。”  
撒里太从不敢进这个屋,她更怕回想女古。母子两人常向南方默默祈祷,盼望有一天女古真的回来。


七十一

十月,又有边报传来,汤旺河东岸的五百多个女真人过了河。抢了很多马匹,还在老虎洞扎了营。
那沙派伊里带五百名兵士,去汤旺河征讨。那沙一直把伊里送到神树那里,再往北就快到战场了。
女真人十分狡猾,他们钻进森林之中与伊里周旋。两个多月过去,伊里没有任何收效。夷离堇和那沙都很着急,那沙说:
“我的一个管家对那边的情况很熟悉,让他去帮助伊里。”
夷离堇说:“好吧,另外再派一个郎君送些粮草过去。”
孛嘎和押粮队一起来到前敌大营的时候,伊里刚从森林中回来。一见他们就摊开两手说:“这些天又白跑了。”
孛嘎说:“汤旺河对岸不远的地方,就是女真国的城镇。他们一定在偷偷地为过河的人马,供给粮草。不然,这边的女真人,不能在深山老林中呆这么长时间。”
伊里说:“一定是这样的,不过我们没有发现他们的运粮道,忽略了这一点,光是注意找他们决战了。”
孛嘎说:“不用费那么大的心思,你每天派几个人看着点对岸的动静就可以了。其他的人不要乱动,有了消息再动不迟。”
伊里说:“对,这样不但可以逸待劳,还可以使我们的行动有了方向。”
于是,伊里开始按兵不动,每天不管黑夜白昼派出二十名栏子军(侦察兵)监视大河的东西两岸。孛嘎又和伊里走遍了附近的山头,观察地形,策划路线。
伊里对勃嘎说:“真是白瞎你这一生的才能了。要不是你老人家,岁数大;我一定向那沙要求,把你留在军中。”
孛嘎说:“我在相爷府当管家,不也是得到重用吗?还要去你们的军队尬哈?”
十多天后,果然发现汤旺河东岸,有驮着粮草的马队偷偷向北运行。伊里命令栏子军暗中监视,随时汇报军情。自己则带领全部军队在西岸,暗中隔岸跟随。凭借着树林的掩护,随着东岸的粮队暗中向北行去。走了五十多里路,天色渐黑,终于发现了女真兵的营地。这营地设在一个小山包的后面,背后大山地形简单,给人不能藏身的印象。再加之他们随时改变营地,游击式的战术,是极难找到他们踪影的。东岸的马队走到这儿时,自有一伙女真人前去接应。
十月末的汤旺河水即将封冻,女真人利用绳索牵引小船运输。他们刚刚把粮食运过到河西岸,伊里就挥动军队猛地冲了过去。还没等女真人马反应过来,就都成了伊里的俘虏。只有十几个人,拼命逃进冰冷的河水,逃过河东。窜回女真国,报信去了。
五天后,伊里押着俘虏回到铁骊城。夷离堇和那沙等官员迎到城外,厚厚地犒劳了出征战士和孛嘎。俘虏们分给了王府和众官员,孛嘎也得了两名俘虏,还封给他一块地。可是孛嘎不愿出去,愿在相府当管家,那沙只好随他的便。
那沙对夷离堇说:“这些年,女真人远比过去强盛。前些天,长白山以北的女真人打败了兀惹。把抓到的兀惹女人献给了辽国皇帝,听说那女人还是兀惹乌昭度的夫人。这些年来,辽国供给兀惹很多武器,帮助他们建国。他们这次打了败仗,是不会甘心的,一定还会找机会来报复。”
夷离堇说:“辽国,是不愿看着我们强大的。他们先是利用兀惹,来和我们捣乱。可兀惹不听他们的话,现在又利用女真人来和咱们作对。让咱们这些小国互相打仗,都弄个两败俱伤,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。这样的居心,也太险恶了。”
那沙说:“依臣意见,咱们去与女真人谈和,不上辽国人的当。”
夷离堇也是这个主意,于是他们派出大臣出使女真。和女真人讲明了利害关系,使得两国修好,不再开战。

快过乃捏伊儿节时,大辽国派了个王爷做使臣。来铁骊国,催逼贡品。
使臣对那沙说:“自统和二十三年以来,你们铁骊国,又连续多年未去进贡,是何道理?”
那沙说道:“近年来,兀惹、女真对我们国界连年搔扰。马匹被抢,山兽被逐,使我们百姓不得安宁。狩猎不得,庄稼不收。我们全国上下,虽然尽力于收罗贡品,可是始终得不到上等好贡品,所以才耽误了进贡。”
使臣说:“我不管你们那么多的事,只来传达皇上的旨意。如果再不向大辽国进贡,恐怕将要大军征讨。”
正说着,夷离堇和于越也来拜会辽国使臣。那沙扒在夷离堇耳朵边说了几句话,然后带着王府众臣散朝,各自回家去了。
夷离堇和于越笑呵呵地拉起使臣说:“走了这么远的路,又说了这么多的话,也该休息休息了。”
他们把辽国使臣引入后府,摆宴喝酒。席间,夷离堇让人拿上一些金银饰品,对使臣说:“铁骊国小民穷,连年遭受天灾人祸,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。这点小意思,就请你笑纳了。”
使臣把这些饰品看了又看,然后一一装进衣袋。笑嘻嘻地说:“都说铁骊有美女,能不能也让我见识见识?哈哈哈。”
夷离堇笑着对他说:“这个容易,只怕王爷相不中。”
使臣笑着说:“哪有对美女相不中的事?尽管找来看看。”
夷离堇只好在王府使女之中,挑了一个丫环送给使臣。辽使一看,便垂涎三尺。一个劲地说:“好,好,太好了。”   
当夜,便成就了他的出使美差。第二天晌午才起炕,吃了饭便要带着美女走。
夷离堇假意留他说:“你要是觉得这嘎达不错,就多住几天。”
辽使美不胜收地说:“好,太好了,对待辽国大臣就得这样。将来你们有什么事,到辽国去。尽管找我好了,我会帮你们的。”
夷离堇说:“关于贡品的事,还请王爷在皇上面前通融一下。”
“这事好说,包在我身上了。你们今年有困难,那些贡品就免了吧。”
夷离堇和铁骊人,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不管怎么说,贡品是不能再轻易给他们往出拿的。后来,辽国再来官员要贡品,他们便用这些方法,搪塞那些腐败官僚。这个方法还真就起作用,从此以后,铁骊一直没有正式给辽国进贡。
那古、那沙、伊里三个人,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。还在互相对峙着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他们都想说服别人顺其自然,寻求自己的幸福,却又坚持着本人的固执。不知是上帝有意造就了他们之间的艰难,还是他们自己有意造就了自己的艰难。在这些人艰难地挣扎,摆脱不了自己的“罗网”时候,光阴却在无情地飞逝。
那沙的孩子,孤稳还住在那古家里。她已经长成当年那古和那沙互相有情时的那个年龄。旧的爱情还没有开花,新的爱情已经在茁壮成长。天地不会为人们的真情感动,却在一成不变地轮回着它那颠覆不破的规程。
孤稳的心中开放着最新的花,也开始寻求中意的男孩了。可是她的爸爸和养育着她的妈妈,却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份早年的情了?他们心中那饱经风霜的爱情之花,还能不能再开放?有情的人们在有情的岁月中,不知不觉的无情渡过。却常常在无情之中,深情地怀念着有情的过去。人们啊,为什么总要沉痛地回忆过去的不幸?也许,人就是这样一种怪物。
孤稳长大了,她的大形十分象女古。特别是皮肤和女古一样美,可那双大眼睛却十分象那沙。不知怎的,她的身形和耳朵、还有那双美丽的小手和那古的一模一样,有的人还真以为她是那古生的。
孤稳和仙文的友谊发展得很快,他们已经成为好朋友。仙文领着孤稳去了几次王府,王府的人都已经熟悉孤稳。王妃很喜欢她,说:孤稳“真是个标准的铁骊美人”。
只要仙文有时间,他们两人是必定会在一起的。仙文的弟弟仙门,也经常和他们两人在一起玩。仙文还有姐姐,都大了,不和他们在一起。按照夷离堇的安排,仙文被选为世子,将来要接夷离堇的王位。所以对他管教很严格。很多时间中,他要在王府中学习政务。有些事情,是要由那沙来主持的。那沙不知道仙文和孤稳的关系,他不希望孤稳过早地进入感情之中。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用在家人身上,不能长时间地看管孤稳。
仙文心里想着孤稳,可他更要把铁骊国政权大事放在心上,这一点,没有他选择的余地。
仙门就不是这样,他没有被选为王位继承人。自由度要大些,也任意些。结果,仙门和孤稳在一起玩的时间,反倒比仙文多了起来。
那古的小弟弟狄剌二十五岁,已经成家。在吏部任吐里,是个闲职。通过孤稳的关系,和仙门兄弟两人建立了关系,都是经常在一起玩的。
仙门的个头长得比仙文高,也魁武一些,野性大一些。仙文就显得文弱、平和、礼貌,懂事很多。
孤稳心中喜欢仙文,和他在一起心中舒坦。她也愿意和仙门在一起玩,和仙门在一起玩得痛快,他有那种男子汉的气魄。她对仙门没有感觉,只是在一起玩玩。她觉得他太野,最不喜欢这样的男人。
又是一度冬去春来,距狎里颇节还有七八天。北国的千里冰封还没退去,已是春意盎然。积雪尚未完全融化,山背阴处还有厚厚的积雪。大地开始接收太阳的温暖,寒风却还是透骨的冰凉。向阳坡地的新土已经开始散发出清香,油黑的大地半遮半露地现出了自己的面孔。羞羞搭搭地迎接着,重新返回来的春燕。新的生命和年青的人们,都迫不及待地投入到大自然中。和甦醒了的万物一起,分享着春天的暖意。
这一天,因孤稳和仙文约好,去山上打猎。所以她早早起来和那古说:“有几个男孩子陪同我出去打猎,要一天时间。”
那古听后,忙帮着她准备了打猎的武器和工具。孤隐很快地吃完早饭,便牵着马在自家门口等着。不一会,狄剌也一副打猎的装束牵马出门来。
孤稳问:“舅舅,你今天也打猎去?”
狄剌说:“仙门突然心血来潮,要上山打猎。昨晚上对我说,让陪着他一起去。还说,让我今天早点去叫他,我得赶快去王府。”
正说着,远处一匹马飞驰而来。是仙门,他的手臂上还架那只他最得意的猎鹰。狄剌忙迎过去,仙门却直奔孤稳而来。他对她说:
“你和仙文要去打猎,也不告诉我一声?咱们人多点,不是更好吗?你看,我这只鹞子是全铁骊最好的,今天让你见识一下。对了,刚才仙文让我告诉你,他不能去了,爸爸要带他去小乎兰河。”
孤稳噘着小嘴不满意地说:“那他为什么不来对我说,让我在这嘎达傻等。”  
这时,狄剌说:“孤稳,仙文来了。”  
果见仙文骑马跑来,他对孤稳说:“我今天不能去了,你和仙门去吧。”
仙门说:“是不是刚才爸爸叫你去有事了?”
仙文指责地说:“我要走了,也就算了。都是你的嘴不严,爸爸才一大早就召唤我过去,不让我走。”
仙门又说:“你不和爸爸在一起,还跑出来尬哈?”
“我不是怕孤稳在这嘎达傻等着我吗?我还得马上回去,爸爸等着我呢。”
仙文说完,不等人回话,便调马跑回王府。这边剩下的三个人看他走远了,骑上马,向东北山上奔去。到了山上,狄剌说:
“再往东点走,这边有狍子。”
仙门说:“打狍子有啥意思,咱们往北走,那边有黑小子(熊)。大春天的,熊都出来了,打起来也过隐。”
狄剌说:“孤稳不会打,有她在,不方便。”
仙门说:“咱们两个大活人是尬哈的,只能吃白饭不成?”
他们三人中,孤稳是玩心大,不懂什么打猎的事。狄剌岁数大,他因有孤稳在场,不想打危险的动物。可仙门是王家公子,今天想在女孩面前呈能。有意要去打黑熊,狄剌只好顺着他。
一路上,孤稳没怎么说话,仙门有意逗她,寻些笑话给她听。直到快晌午,他们三个人什么也没有发现。只是那只猎鹰很机灵,为他们抓了两只山鸡。仙门有些心急,一直捉摸着野兽踪迹。
孤稳有些心烦,不愿走了,她说:“走了半天了,怪累的,歇一会吧。”  
狄剌也替孤稳说情,仙门才顺着孤稳的意思,找了一块平坦的桦林空地停下来。他们三人开始,架起火烧山鸡吃。
孤稳对他们两人说:“我有点事出去,你们别过来。”   
两人知道她要去解手,会意地点了点头。孤稳走后,仙门小声对狄剌说:
“仙文没来,孤稳心里不高兴。走这半天,眼看着要哭出来。咱们逗逗她,她保准得哭起来。”  
说着,他几脚把火踩灭。牵着自己的马和孤稳的马,示意狄剌跟着他走。狄剌只好跟着,两人偷偷离开这个地方。
待孤稳回来时,已经是空野旷谷。孤稳很沉着地四下查看一番,人马都已不在。她心知是仙门在捉弄她,很不在意地坐了下来。她附下身,想把火吹起来。火又烧起来,她坐在那里等。周围静悄悄的,只有山风时时吹来。刮得森林一阵阵的呼呼作响,却没有狄剌他们的声音。孤稳一个人坐在那里,时间越长越觉得毛骨竦然。心中害怕起来,她大声地喊着:
仙门――,舅舅――。”   
还是没人回声,不知他们离这儿多远。孤稳真的哭了起来,她边哭边喊:
“仙门,你这个坏蛋。我求你了,快回来呀。”


七十二

其实,他们两人把马牵走以后,又返回来趴在附近。远远地观察孤稳的动静,看孤稳怎么应对这种局面。狄剌见孤稳哭的时候,想起来召唤她,却被仙门制止了。仙门憋着嘴笑说:
“让她再急一会。”
可是,孤稳这边却没了底。不知往哪个方向去寻,她观察后估计一下。判断他们可能去的方向,便起身向那边寻去。
狄剌看她走向相反的远方,起身跟了过来,仙门也跟了过来。可是孤稳没有回头,她一个劲地往前走。
突然,她听见前面有呼呼地喘气声。以为前面有人,便向着喘气的方向跑去。
狄剌忙喊:“孤稳,我们在这嘎达,别往那边去。”  
孤稳听见后面有人喊她,马上站住了脚。她觉得前面有个黑呼呼影子,的好象是人。回头一看,狄剌和仙门都在后面。她猛地感到不对劲,调头便往回跑。她这一跑不要紧,从那面树林中窜出一只大黑熊来追她。
狄剌急朝着她喊:“快趴下,别动!”
那黑熊只窜几步,便窜到孤稳趴下的地方。它围着孤稳转圈,朝她发威。然后上前,用爪子拍打她一下,便一屁股坐在她身上。那熊眼睛看着跑过来的狄剌和仙门,并不在意。
狄剌先是急慌手脚,不知如何是好。但他马上取下身上的弓箭,朝着黑熊射去,一箭射中熊的前胸。黑熊中了这一箭,发起怒来。吼叫着,向狄剌扑来。狄剌忙乱之中又发一箭,没有射中。黑熊已到眼前,他躲闪不及,被黑能扑倒。又被熊一掌打过来,狄剌在地上翻了个身。黑熊接上来,咬了他一口。眼见着狄剌的半边脸皮被黑熊扯烂,仙门的箭也已经射了过来。那黑熊,又去扑仙门。仙门掉头便跑,跑几步后,隐到一棵大树后面,拐过一边去。猎鹰扑向黑熊,在它的头上盘旋。那黑熊摇摆着身躯,用一只爪子摆来摆去地抓着头上的猎鹰。同时,照着仙门原先跑走的方向,一直追下去。仙门的位置已经隐到熊的后面,又照着熊屁股射了一箭。黑熊后身着了一箭,又返过身来扑仙门。狄剌已经忍着巨痛站起来,瞄准黑熊再射一箭。正中黑熊的咽喉,扑过来的黑熊撞在大树上。仙门凭借大树的掩护又连发两箭,那只黑熊终于不再猖狂了。仙门拔出刀来,走过去向着黑熊狠刺了十多刀。然后跑到狄剌跟前,抱起狄剌。向着孤稳喊:“孤稳,你咋样?孤稳――”
孤稳没怎么的,只是衣服被黑熊那一掌挠破个口子。刚才被黑熊坐得背过气去,这时已经缓了过来。听见仙门喊她,爬起身,向狄剌这边走来。
狄剌的脸上、身上全是血。半边脸被黑熊舔掉了一层肉,露出了骨头,险些被舔去眼睛和鼻子。
仙门把自己的衣服撕开,为狄剌包伤口。
孤稳哭着喊:“舅舅,你醒醒。”   
她帮着仙门把狄剌的伤口包好,和仙门一起把黑熊绑在一匹马的背上。再扶着狄剌上马,由仙门抱着,她骑上自己的马回家去。
一路上,孤稳埋怨仙门,说他:“都是你闯的祸,你还不如把我们扔下不管,你逃个清闲去。”   
仙门一句话,也不敢说。他垂头丧气地把狄剌和孤稳送回家,什么话也没说就回王府了。当晚,仙文和仙门两人一起过来,看望狄剌的伤。还带来很多治红伤的药,向狄鲁说了很多好话。
那古一直在弟弟的身边,和弟媳一起照料着狄剌。
自从那古的母亲去世,狄鲁一直心情不好,身体也大不如以前。年龄大了,已经退养回家,只是三天两头地去王府看看。这次看着儿子伤得这么重,悲痛地对那古说:
“狄剌脸上的伤,这辈子恐怕不会好的。他将要这样人不人,鬼不鬼的过后半生了。我这辈子不知造的啥孽,给女儿和儿子带来这么大的灾。”
那古说:“爸爸,千万不要这么想。正是你积了德,才给狄剌带来大难面前留下一条命的福气。这也是,不幸中的万幸了。”
仙门弟兄两心中不好过,站了一会告辞回王府了。仙文跟着仙门来到书房,对他说:“都是你只顾着玩,不知大事。这要是死个人,可咋办?”
仙门说:“我也没想到这么严重,谁想到那时候会出个黑熊,也是狄剌的命运太差。好在是我把熊给打死了,要不的,那才不好办了。”
“还说,不是你把他们领到黑瞎(熊)沟的吗?要不是狄剌射的箭在熊的前心和喉咙处,那黑瞎子根本死不了。你射的那几箭全白扯,弄不好,连你的命也得搭进去。”
仙门说:“求你别把这事告诉爸爸,好吗?”
“我会替你隐瞒的,只是以后别再发生这样的事了。”
“大哥,请你和孤稳解释一下,我只想逗逗她玩,这纯属意外的事。”
仙文说:“孤稳是个很单纯的女孩,她会谅解的,你不用挂在心上。”
两人只顾着说话,不提防门外插进一句话来:“什么不用挂在心上?”  
两人听出是父王的声音,都吓了一跳。仙门本来心虚,急忙站在一旁,不敢吱声。
仙文打园场说:“仙门出去摔了一下。”  
夷离堇摇了摇头说:“什么摔了一下,是没打着熊,反让熊伤了人吧?”  兄弟两一听,知道父王已经清楚此事,隐瞒不了。都不敢再说话,低着头等着挨训。夷离堇收起面容,严肃地说:
“仙门平时自称是个英雄,今天咋的了,咋出了这样的事?铁骊人,个个都是好猎手。你可倒好,在开春的笨熊面前,还这样无能。真不配,东方强国的好名声。”
夷离堇本想,仙门体魄高大。让他多磨练一下,将来好带兵打仗。帮助仙文一起,治理好这个国家。今天的事,本应该显露一下自己的手脚。结果是三人出去,两人受伤。那黑瞎子最要害的一箭,还不是仙门箭的。没有为王家争回一份光荣,心中不高兴。
夷离堇说:“如果今天的熊,是你自己射死的。父王会在大臣面前奖赏你,现在这个结果,就不是我希望看到的了。”
夷离堇教训了兄弟俩几句以后,回到后府和王妃又说了一遍。
王妃说:“这两个孩子,是该教训一下。不然的话,也太任性了。”
夷离堇说:“我是为他们哥俩着急。眼看着长大了,要成家了。在铁骊人面前做不出一点成绩来,将来怎么为自己树威治国?”
王妃想改换一下话头,她对夷离堇说:“仙文的婚事,是不是也应该定下了?”
“这件事不能再拖了,你看着谁家的女孩合适些?”
“依我看,宰相那沙的女儿孤稳就很好,又是大人家的孩子。”
夷离堇说:“有她的生辰八字吗?算一算看合适不。哎,不行,这孩子命不好,自小就双亲不全,恐怕是犯着克星的。”
王妃也说:“是呀,仙文是未来的国君。一定要福大命大,六亲齐全的女孩子才能配上他。有说道的女孩子不行,不能让他们犯忌、克人。”
“敌烈麻都给我列了几个女孩子的名单,木昆萨满都给算了,和仙文的命合的人全是有说道的人。”
“我表妹家的跋瑰你是见过的,那孩子挺好的。”
“你把她的生辰八字拿给我,我让萨满算算,要是命合,就跋瑰吧。”
王妃说:“就是差个一星半点的,也没什么,哪有跋瑰这么好的了。”
从第二天开始,王府中传出要为仙文办婚事的消息,仙文听说后,来找王妃。对母亲说:“儿子的终身大事,让我自己选择不行吗?”
王妃说:“婚姻大事,自古的规矩就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你是将来要做国君的人,更不能坏了祖宗规矩,要为百姓作出榜样。”
仙文不满意地说:“我和跋瑰不合。”
“现在不合,将来就合了。我知道你和孤稳很合得来,我也看那孩子很好的。可是你爸爸不同意,说她命中犯克,是不能把她娶进来的。”
“反正谁都比跋瑰好,我不娶她。”
“我和你爸爸,全都算计过。芹哥和你八字不合,英谷只和你犯克。只有跋瑰福大命大,将来能托福给你,也能福泽国家。”
“我们的国家已经很强盛了,岂能因为一个女人衰弱下去?”
“祖宗和上天的安排,是不能违谬的。违谬了祖宗的意愿,会给国家带来灾难。国家强盛了,也会衰弱下去,会有很多麻烦。你就听夷离堇的话吧,不会有错的。”
仙文没有办法,叹了口气退出去。他还要办理,夷离堇交给他办的事情。他心绪零乱地办了一会事,便起身去找夷离堇。请求父亲,同意他娶孤稳。
夷离堇对他说:“王家公子,是不能随意娶亲的。古往今来,都是这样。当国王的人,和别人是不一样的。应该是一个以国家大事为重的人,不能把自己的任何事放在国家之上。女人是什么?不过是个花瓶,摆设而已。如果把这些事放颠倒了,是不配作国王的。”
仙文无话可说,只好又从爸爸的房中退出去。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作,总觉得自己象是丢掉了什么。心神不宁,坐立不安。一连两天,仙文什么也做不下去。
仙门来找仙文说:“你不是很喜欢孤稳吗,为什么把她放弃了?孤稳有什么不好?难道要想做国君,就不能要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?”
仙文说:“你说这话,显得你很简单,有些道理你不懂。”
“我真替孤稳悲哀,她怎么看上你这个窝囊废。”
“你别忘了,咱们是生在王府,长在王府,将来的责任和普通人不一样。”
仙门“呲”了一声,不削一顾地走了。他素来不服仙文没有主见,看他对孤稳这样不负责任,倒替孤稳打起不平来。他出了王府信步走着,不知自己这些话该说还是不该说,也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对孤稳这么同情。正好看见孤稳迎面过来,便把她叫到一旁,对她说:
“爸爸为仙文提亲了,是跋瑰。”
孤稳一直以为,仙文中意自己。听到这消息的当时,猛然间,直觉得有一种自己是被抛弃的感觉。她什么话也说不出,转身跑回家来。她推开门便进了那古的房间,坐在那古身边不说话。那古问她好半天,才不请愿地说道:
“妈妈,夷离堇给仙文提亲了。”
那古好奇地问:“听谁说的,提的是谁家姑娘?”
“是仙门,刚才说的。定的女人,是王妃外甥女跋瑰。”
孤稳流出了眼泪,靠在那古的身上哭泣起来。那古沉默了半天,她的心里也不好受。凭孤稳的长相和人性,是不会有人说啥的。那是为了什么,没有看中孤稳的呢?
那古摸着孤稳的头说:“好姑娘,听我话,咱们不攀那高枝。人生在世都有一个命,谁也争不过这个命。”
孤稳说:“妈妈,你的命不好,我亲妈妈的命更不好,咋我的命也这么不好?”
“许是我前世作的孽太多,把你给连累了。这是报应我呢。”
“咋都报应到咱们家了?我就不信我不如跋瑰,她的命,咋就比我好?”
那古说:“孩子,别比。天下受苦的人多着了,咱们走咱自己的路,不理他。”
孤稳说:“妈妈,我不会象你那样等着。我非让仙文和跋瑰看看,没有他仙文,我照样会好的。只要有机会,我就一定比他们强。”
那古很惊奇,孤稳有这种抗争的精神。她想说:“女孩家认命好了,就是真的能争来,又能咋样?”  但是没有说出来。她想到自己,从来都是认命的,可得到了什么?难道也让孤稳和自己一样孤立无援?难道作为一个人,就不能自己作主张?


七十三

陶里桦节(三月三,射兔节),王府举行了射兔比赛。这个节日不是大节,王府高兴时才举行。不是射真兔子,是在校场上用木板刻了很多假兔子,放在远处当靶子射。比赛者骑马跑过赛场,跑马射兔。射得多者为胜,只取魁首一人。射不中的人要下马,为骑在马上的赢者敬酒。
比赛前,仙门找到那沙说:“每次射箭比赛,宰相大人都是魁首,没有人能比过你的了。我想求你一件事,不知你能不能答应?”
那沙说:“你说说看。”
仙门说:“这种荣誉对你来说,已经是微不足道的,可是,对我们就不同了。”
“好了,你的意思我已经听明白。其实,不用你说,我早就决定不参加这次比赛。我希望,你能够得到第一名。”
仙门说:“只要宰相大人相让,我就一定能拿到魁首。”
还真为他自己的话长脸,仙门果然在这次比赛中得了魁首。夷离堇高兴地为他披红挂彩,还奖给他一条带玉佩的皮腰带。仙门站在领奖高台上,拿着奖品往人群中搜寻了半天,终于发现了目标。他跳下高台,直奔孤稳跑来,当着众人的面,把奖品送给了孤稳。还说:
“这个奖品有它最好的得主,这么好的腰带只能戴在最美的姑娘身上。”  
说完,又拉着孤稳绕场走了一周。
孤稳在众人面前露了脸,心里十分高兴。先跑到那沙面前,显示一阵子。又跑到那古面前显示起来,母女俩笑得合不拢嘴。
仙门过来把孤稳拉走,到赛场边上去说悄悄话。那古和弟媳两人见赛事已经结束,也就回家去了。仙文原先还想找机会,与孤稳解释一下王府提亲的事。他见仙门的这些行为,明显是给自己看的。也就摇了摇头,苦笑两声,返回王府去了。
节后第二天,仙文没有什么事情。他渡出王府,来到那古家找孤稳。详稳欧里的女儿芹哥也在那古家里,正和孤稳说话。
大家都是认得的,芹哥也曾和二位王子在一起玩过。她比孤稳大两岁,和仙门同岁。她和仙文的关系,曾经比别人密切些。后来,她自知自己不如孤稳的时候,便主动退避三舍。每次大家在一起,她都让着比她小的孤稳。她知道仙文对孤稳好的时候,极不愿见孤稳的面。现在,见孤稳被夷离堇排除在外,有些同病相怜起来。这天来看孤稳,嘴上说是来问候,其实心中多少也有些庆幸。仙文进屋来,芹哥忙起身见礼、让坐。孤稳却很冷淡,不理采他。仙文先向那古问了好,那古明白他的来意,站起身来想要出去。
孤稳却一把拉住她说:“妈妈,你和芹哥都别走,坐在这嘎达陪我。咱们这些老百姓在一起还有话说,和人家夷离堇能说些啥。”
仙文说:“孤稳,你别误会。”
孤稳说:“我们这些人无足轻重,误会不误会的有啥了不起。我这个没有亲妈妈,还犯克。没有家的人,谁还能当人看?”
坐在一旁的那古脸上过意不去,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说孤稳。便主动和仙文说话,帮助缓解尴尬的场面。孤稳却站起身来,硬拉着芹哥离开这个房间。把仙文一个人,扔给那古。
仙文自觉没趣,和那古聊了几句,便打趣地说:“阿姨,你看我这记性,爸爸说让我陪他去西边兵营的事都忘了,得赶快回去了。”
那古送走仙文,来找孤稳。芹哥见她母女两人有话要说,便和那古打声招呼后回家去了。
那古对孤稳说:“这样对待来看你的客人,多不礼貌,会让人笑话的。他来看你,说明他没有忘记你。对你还有一定的好感,你不应该这样对待人家。有话好好说,说开了,还是好朋友。何必和人作仇呢?”
孤稳说:“我才不在呼,谁说我。他们王府家的人,就得这么对待他。”
那古说:“很多事情,不是他一个人能作了主的。看他的样子,也十分难受。你为什么不理解他,也帮他一下?”
孤稳说:“我为啥帮他,他怎么不帮我?他将来是个夷离堇,比别人强。难道我就不是人?他把我看得不如他的马鞭,这样对待我,也太不公道了。除非没有机会,只要有机会,我一定会报复的。”
“人生难得有相知,仙文还是很看重你的。你要学着,待人宽厚些。”
“他们这些人需要你的时候,把你摆上来。说不上啥事,又可能把你踩在脚下。说我犯克,就把我扔开。再咋的,我同样是个人,也得尊重点。咱们拿出真心对他们,可王府的人和辽国人都一个样。待我太无情了。就说你们前辈子的人吧,吃他们的亏还少吗?他们谁同情咱们了?”
那古认为她还是个孩子,未蔼人事。过一段时间,会平静下来的,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她也相信孤稳一定会摆布好这些事情,因为她从小就很有主见。她比自己强,有那么一股说不出的劲。不会象自己,那样不幸的。
人间,就是让人难以捉摸。上帝让人懂事,可是,人从懂事的时候开始,就会有不希望有的痛苦。人活得那么艰难,可谁也不愿意轻易失去这艰难的生命。
那古一个人走出房间,外面暖洋洋的。太阳红艳艳的高挂当空,山野已经一片葱绿。清新的空气,迎面扑来,使人感到身上有一种朝气。三四十岁的女人了,还没真正的幸福过。她这一生,只获得过一点美好的向往,剩下的便是痛苦。多年来,她从没有领略过人性的温柔,从没有真正地感到过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她独自在田野里散步,思索,在水溏前看着自己成熟的身影和面庞。那古突然发现自己是一个完整而美好的人,不应该这样自己糟蹋自己。她不自觉地走上二十年前常过走的小路。在山脚下,徘徊了好长时间。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一连几天,她都是这样徘徊。

那沙正在书房,审阅工部呈上来的,关于在王城、喜什迁国、阿疏、汤旺河女真、江北靺鞨等五处地区设立固定的收购、加工草药和兽药转运司的谍文。很多语句要修改,要符合文句的规范。他想重新写个简捷的呈文,报送给夷离堇。
门人忽报:“那古小姐来访。”
那沙放下笔墨,说声:“请进来。”  
那古早已来到门口说:“哟,相爷正忙着,我来这嘎达是不是打扰了?”
那沙陪笑着说:“哪里,哪里,再忙也得接待你这个大贵人。”
那古说:“咋把我摆那么高,让我不敢来了。”
“你,和别人不一样。在我的心里,你永远是高贵的。快请坐,不能委曲了你。”  那沙说着,又喊人上茶敬客。
那古说:“又不是客人,何必这么客气。”
两人就在书房内,分别于主宾席上就座。佣人送上茶来,那沙亲手把茶接过来为那古送上。
那沙问那古道:“这一段时间,没有空闲去你家看看。是不是家中有什么事情?孤稳一定不听话了,不然你是请都请不到的。”
那古说:“这回你说的全错了,今天,是来向你请教的。我写了一首词,想让你给指点一下,行不行?”  说着,从腰中掏出一张折得很巧的纸,还没递给那沙便先说道:“不许你笑话我。”   
那沙说:“我笑话谁,也不能笑话你。”   伸手接过纸来,小心地打开来,原来是一首《钗头凤》:
“心伤悲,泪横飞;手把栏栅天色灰。朱唇叹,肿眼垂。粉面消瘦,逝魂难追,
归,归,归。”
还没等那沙说话,那古从那沙的桌子上拿起了一张,那沙写着诗句的纸念了起来:
“东风啸鸣夜雨寒,霜露凝血两心难。绿山万里辞青翠,黑水一路驶白船。
美人叽叽复瑟瑟,情泪潺潺并涟涟。百般细语千丝线,求助飞鸿到眼前。”
那沙说:“咱们两个人都太悲了,谁都跳不出过去的伤心事。不知啥时候,才能改变咱们自己的命运。算了吧,今天不管你怎么说,我不和你说诗词的事了,说下去,只能互相引起些痛心疾首的事来。说些别的好吗?我问你,狄剌的伤好些吗?有日子没见到你爸爸,身体咋样?”
其实,那古来找那沙的原意,也并非在议论诗词的事上。她回答那沙说:
“他们都好好地,爸爸惦着你,让我来和你说个事。”  
那沙好久没有看见她现在的神情和语气,他专心地静听着。
那古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小声地接着说:“他问你,这么多年了,是不是该成个家?如果你有意思,他为你提一个。”
那沙说:“这些年来,没少有人提这个事。说的女人也都很好,只是我没那个心。也和伊里一样,不会在你的前面办这些事的,我也在等你。”
那古说:“也许,我就是为了这些事才来找你的,不知你想不想说下去。”
“你能和我说这些话,是求之不得。希望你能早一天回头,大家都能得到解脱。按理说,我没有资格和你们说这些。我的命不好,和我好过的女人都遇到了悲惨的事,我真的不想再害别人。”
那古直直地看着那沙,把那沙看得低下头。她慢慢地说:“按理说,我不应该提这些话头。可是到了这种地步,谁还能替我说呢?过去,我一直按照老天的安排去办事,自己惩罚自己。为这,付出了二十来年的代价。现在,我是不是应该为自己办点事情,和你说说将来的事?”
那沙立即来了精神头说:“你终于想通了,也算我没有白等。”
那古说:“女古已经多年没有音信。到今天这一步,大家就应该都死心。你就不要再等她,我也不再等了。这样行吗?这也是我在那首小词中,写的‘归,归,归’三个字的意思。不管怎么痛心,都让它过去吧。”
“你,是最了解我的人。我与女古,从小在一起长大。现在,她在外面,死活不知。我的心能把她放下吗?可话还得说回来,十八年了,我就是等她,她也不能回来了。从此,把她放在心里就是了。只要你能为自己负责任,我和伊里也就心安了。”
那古说:“我还想问你,你需不需要我?还有没有二十年前的感情?”
那沙说:“这些年来,我不光是为了女古,也同样是为了你。其实,咱们俩谁都明白。咱们两人都是为了对方,才走到这一步的。”
那古说:“你说句心里话,还爱我吗?”
那沙站起身,走到那古身边。拉起她的手说:“爱,从来就没有不爱过。我所说所做的一切,全都是为了你。不然的话,也不会至今还孤身一人。”
那古情不自禁地靠在那沙身上,把脸紧紧地贴着他。两个人,二十多年没有这样近、这样紧地挨在一起了。那沙仿佛又回到年青时代,细心地闻着那古那股久违了的清香。那古沉浸在回忆中,安详地闭着眼睛。两人的心中暗暗庆幸,希望的日子就要来了。痛苦的岁月已经过去,新的日子就要开始。
那古慢慢地抬起头,对那沙说:“你还算是有良心的人,我没有枉费一片苦心。多次拒绝伊里,也是为了你。”
“这些年,伊里已经不再提你的事,他已经死了这份心思。只是他不甘心,要看着你安排好自己,然后才想他自己的事。他要为自己的话,自己的心作主。这是男人的普遍作法,谁都不愿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失言。”
“我这样作,也是为了他。我不寻求一个归宿,会把他继续耽误下去的。我要是跟了别人,他会痛不欲生的。只有跟你,他才会死心。要想我们三个人都得到最好的结果,你看应该怎么办?”
“还用说吗,你会跟别人,还是我会找别人?上天早就把你给了我,我等的也是这一天。你放心好了,我不会再对不起你的。”
那古从那沙怀中,挣脱出来。一本正经地说:“这些话都不用说了,也不用你保正啥。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,你要是没啥意见,我这几天就搬过来。你看行不行?”
“太好了,太好了。你真的回心转意了,我是不是在作梦?那古要回来了,这是天大的喜事,我无论如何不能委曲了你,我要好好地操办一下,好好地庆祝一下。”
那古看着那沙那种兴奋的样子,也很受感染。她问那沙:“你想咋办?”
那沙说:“我要明媒正娶地把你迎进来,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和那古终于成家了。有情人,终于成了眷属。”
那古说:“都这么大岁数,什么痛苦都已经尝过。还用得着这些虚套子吗?你弄大了,人家反会说咱们老不正经。”
“咱们的事,大家都心中明镜似的。有什么不好的?岁数大了就不应该有高兴的事吗?你放心吧,咱们走的是正路,不怕别人说什么。只是请你稍等两天,我要好好准备准备,一定要让你风光风光。”
那古说:“那就随你的便吧,反正咱们都等了这么多年,不会在乎这几天的。”


七十四

这两颗从没分开过的心,又重新合在一起。是他们最信仰的老天,把他们整整分开二十年了。老天爷在秋天,把他们分开。他们在北方漫长的冬天里,从冰雪中爬出来。老天爷又要在春天里,把他们结合在一起。过去的岁月不再回返,青春的年华不再重现。可是成熟了的心,却依然有着蓬勃的热情。他们几乎用了大半生的时间,为了对方而生。当他们又能重新在一起的时候,那是一种多么大的力量。难道还能有什么障碍吗?
那沙说:“你该提出些要求,让我按着你的意见办。”
那古说:“还能有什么要求,要求就是你和我一心一意的过日子。”
“我现在就安排人操办喜事,就在这个月内把你接过来。我不能再等了,等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。”
“最好不要太张扬,别太得意了。”
那沙说:“不,这样的大事,一定要办好。不然,别人也放不过我的。”
两人在一起,商量了办喜事的事情。那沙说要请夷离堇来主婚,让王妃来当那沙这边的长辈人。因为把那沙养大的赛哥,是王府中出来的人。那沙说,王妃会同意她来代替赛哥和那哈的。
那沙拉出个名单,列出需要请来的长辈、贵宾,和那些从小的朋友们。两人研究了婚礼的程序,还特意安排了那古娘家这边的人。
那沙说:“一定要让老惕稳高高兴兴地看着大女儿出嫁,让他老人家放心地把女儿交给我。”
那古说:“也要和孤稳再说一下,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有看法。”
那沙说:“孤稳是最希望,咱们合为一家的。她早就和我说过多少次,让我把你接过来。就因为你的顽固,才拖到现在的。再就是,明天我就打发人,去你家正式地提亲。你看行吗?”
“还用得着这些麻烦事尬哈,你还以为我是小姑娘?”
那沙说:“不好好办咱们的喜事,我的心过不去。决不能让你感到有一点遗憾,更不能让你再委曲了。”
那古回家后,把两人的决定告诉了父亲。狄鲁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拍着手乐得合不拢嘴。狄鲁当晚就让人杀了一口猪,让全府上下庆贺一番。
这一夜,那古做了一个梦。梦中,那沙很快地把喜事操办好了。她和那沙,举办了非常隆重的婚礼。全城人都来为他们两人祝贺,给他们送了很多礼品。婚礼过后,两人手拉手地进入了洞房。突然,她看见女古也来了。女古没有变样,还象二十年前那么漂亮。女古手中拿着一大把山花,走到她的面前。女古把花放在那古的怀里,说了一句:“你会幸福的。”  便突然不见了。那古急得喊着:“女古——” 。忙推开洞房的门、分开人群去找女古,却怎么也找不到她。心中一急,睁开了眼睛,才知道是一场梦。
这天晚上,那沙和孛嘎一起来到撒里太的房间,那沙坐在老人的身边。看着老人那只断掉了的胳膊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他又想起了女古,想起了小时候的事。——撒里太把他们两个孩子,一起背在身上。把那沙背在背上,把小不点的女古挎在前面。两个孩子在她的肩上,互相接手玩……。
那沙心中,直想哭出来。他强忍着自己,过了好半天。才吞吞吐吐地说:
“姑母,你把我从小养大,你就是我的妈妈。我永远不会忘记,你对我的恩情。”   停了一会,又说:“现在,有件事,想和你商量一下。”
撒里太说:“有啥事,用我这老婆子帮忙?你就说好了。”
那沙不好说出口,他求救似地看着孛嘎。
孛嘎对撒里太说:“相爷的年纪,都这么大了。老是孤身一个人,也不是个事。太太至今没个消息,恐怕也不能回来了。大家都替他着急,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撒里太说:“我,早就说过那沙。女古怕是死了,不要再等了。快点再成个家,我的心也能安静些。可那沙就是不听,这回能有个回心转意?”  她看着那沙问。
那沙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孛嘎说:“相爷这边挺苦的,那古那边也挺苦的。他们两人要是合在一起,就好了。你说对吗?”
撒里太说:“这两个孩子,早就有情。就因为那年的事,才硬给拆散了。也是这个命,都不顺心。要是能行,就快点给他们办了。把那古,早些接过来吧。”  说着,她的眼里流出了泪水。
那沙马上为她擦泪说:“姑母,你要是不同意,这事就算了,别伤心。”   
撒里太说:“这孩子,咋能说这话?我是高兴。看你等了这么多年,心里也够苦的了。”  说到这里,她更加流泪了。
那沙看着她老态龙钟的面容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抚摸着撒里太的那支空空的袖筒,那沙的一腔心绪又凝固了。
孤稳在惕稳府和大家一起,欢欢喜喜地庆贺了一天。她搂着那古的脖子说:“好妈妈,你这回终于能和爸爸在一起了。我也不用两边跑了。”
那古点着她那美丽的小鼻子说:“你就知道自己方便。”
孤稳围着那古身前身后,转着耍娇。她这些天有几件顺心事,一直很高兴。自从她和仙文翻了脸,便一心和仙门好起来。她觉得仙门敢说敢为,一定会象个男子汉样。最主要的还是,自从仙门有了孤稳,自然和别的女孩子疏远了。这才是她,最高兴的事。现在又听到家中的好消息,她感到这个世界突然变得美好起来。
一大早,她早早吃完饭,便去找仙门。是仙门约她,一再劝她早点过来玩的。芹哥比她还早,已经和仙门在王府的门口,聊得嘻嘻哈哈的。仙门一见孤稳,立即扔下芹哥,迎着她笑嘻嘻的说:
“你果然按时间来的,真是守信用的人。”
孤稳板着脸不说话,芹哥主动上前对她说:“孤稳,咱们上我家吧。我家的花马,昨天下了个小马驹,可好玩了。”   
仙门也说:“走,咱们去看看。”
孤稳说:“仙门,咱们今天上山打猎去。”
仙门说:“好吧,你等着,我去牵两匹马来,再拿点吃的。”
芹哥说:“我也跟你们一起去,好吗?”
孤稳不表态,眼睛瞅着仙门,示意让他说话。
仙门看看孤稳,又看看芹哥,为难地说:“芹哥,我就能牵出两匹马来,咱们三个人咋办?你是最宽容的人,以后再去吧。”  
芹哥看这种架式,想跟去是不可能的。倒不如作个好人,于是说:“你们两个人去吧,我是和你们说着玩的,我家还有事呢。”  说完自回家去了。
不一会,仙门揣了一包兔肉,带着弓箭,牵着两匹马出来。问:“小姑奶奶,你说往哪走?”   
孤稳说:“上仙人山,那边好玩。”   
于是,两人骑马向着东南山走去。他们一气跑出三十多里,来到仙人山。不一会,仙门就射到一只兔子。还没到晌午,天上就阴云密布,接着便下起雨来。两人忙打马往回跑,雨越下越大。
两人跑到日月洞前,仙门喊道:“快进洞里躲一躲。”   
孤稳混身已经湿透,跟着仙门下马进洞。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相,哈哈大笑起来。仙门透过雨雾发现,左面的旧房基已经被人修好。房上苫着整齐的小叶樟草,里面一定有人住着。
仙门对孤稳说:“你在这嘎达等一会。”   便冒雨来到房子跟前,门关着,窗户半开着。往里一看,果然有人住着,是个僧尼。
僧尼也发现了仙门,对着门外说道:“施主可进来避雨。”
仙门推门进屋,打了一躬说:“麻烦师父了。”  
那僧尼的僧帽压得很低,没有抬眼。只说一句:“施主自寻方便吧。”   
便不再说话,自在那里打坐念经。仙门往四周看看再无别人,室内十分简陋,几乎什么也没有。
他走到门前,朝着孤稳喊道:“孤稳,快过来,到屋里歇歇。”
“孤稳?”  那僧尼猛地瞪大了眼睛,直直地看着仙门。
仙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说:“是,是孤稳。”
僧尼忽地一下站起身来,伸着脖子向外看。孤稳冒着雨跑进屋来,站在门口抖落身上的雨水。
那尼姑问:“你叫孤稳?”
“是呀。”孤稳也瞪着眼睛看着她说。
尼姑又问道: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八岁了。”
“你爸爸是谁?”
“那沙。”
眼看着那僧尼控制不住自己的,抓住孤稳的两只手。两眼热泪,哗哗地流了下来。不知怎么的,孤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竟然也跟着流起泪来。
倒把站在一旁的仙门惊呆了,他不知孤稳怎么了,也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做。呆呆地站着,瞪起两眼,看事态的发展。
好半天,孤稳缓过劲来。心中疑惑地问尼姑:“你是谁呀?”  
那尼姑猛地收回手来,一边擦泪一边说:“你看,我这不是老糊涂了?把人都看错了,还请施主原谅。”   说完又坐回原处,闭上眼睛,口中念道:“阿弥陀佛。”  便再也不出声地坐在那里。
孤稳镇定了一会以后,蹲下身去。她仔细地看着尼姑,觉得她并不象刚看见时那样衰老。大约四十左右岁年纪,虽然面色腊黄、瘦骨嶙嶙,却也利落。两只枯瘦的手,无力地在胸前抚弄。眼中的泪水,还在从闭着的眼缝中挤出来。
孤稳自觉心中难受,和仙门站在一边不敢说话。她目不转睛地、默默地看着尼姑,心绪乱极了。
雨停了,太阳露了出来,大地又恢复了平静。仙门和孤稳向尼姑道别,要下山去。那尼姑坐在原处,头不抬,眼不睁,口不语。只是不动声色地叨咕着,不知说些什么。两人悄悄地退出来,关好门,牵马下山。
走着走着,孤稳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她。回头一看,什么也没有。抬头一看,那尼姑正站在房子前面看着自己。她向尼姑摆摆手,尼姑站在那里没有动。待仙门也回头看时,那尼姑已经转身回屋去了。
仙门对孤稳说:“这僧尼好怪,她怎么那样看着你?好象有什么话要说。”
孤稳说:“你别问了,我也让她看得好难受。”
回家后,孤稳总觉得坐立不安,心绪不宁。最后,干脆头朝着炕里,躺在炕上发呆。
那古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,以为她和仙门闹口角,也没有在意。到了吃晚饭的时间,孤稳还在闹心,躺在炕上不动地方。那古开始有些奇怪,上炕来到她身旁。摸了摸她的头,不觉得热。又摸摸她的手,也不热。就问:
“你今天咋的了,是不是有什么事情?”
孤稳自己也感到莫明其妙地说:“也是怪,我今天跟着仙门去仙人山。看见个尼姑,她看着我哭。把我哭的心里好难受,到现在也没过这个劲。”
“南山仙人洞,是在那个地方吗?那早就烧坏了,咋还能有人呢?”
“我也不知道咋回事,我看那房子修得好好的。”
那古心中,犯了嘀咕。凭着她女人的敏感,觉得是不是应了自己那天晚上的梦?她紧接着问:“那个尼姑长得啥样?”
“比我矮一些,瘦瘦的、黄黄的。我也说不出是啥样,反正看着她心里难受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那古又问道。
孤稳坐起来说:“好象和你差不多,也许比你大点。”
一种预感,涌上了那古的心头。她不想再问下去,低着头坐在炕上沉思起来。孤稳又倒身躺下,那古也一言不发地倒身躺下。
弄得孤稳更加糊涂起来,她自语道:“今天咋的了,都这样呢?”   过一会,孤稳起身召唤:“妈妈,咱们吃饭去,我都饿了。”
那古说:“你去吧,我吃过了,不吃了。”
孤稳没事了,那古却思来想去地一夜没睡。凭直觉判断,这个尼姑一定有来历。她不会无缘无故地看着孤稳哭的,她决心要把这件事情弄明白。
第二天,孤稳还没睡醒的时候,那古便轻轻下了炕。洗完脸,到厨房随便吃了点东西。叫上一个丫环,两人骑马出了门。直奔二十年前,她曾经住过的地方。




——逝归


七十五


孤稳很晚才起炕,她觉得混身乏乏的,不愿动。只起来洗漱一下,便又合衣倒在炕上。丫环叫她吃早饭,她说不吃。又关上门,睡起来。太阳很高了,芹哥和英谷只来找她,才把她叫醒。她三步两步地跑到厨房,吃了几口饭,三个人一起去芹哥家。看纳鞋底的花样,帮着芹哥家纳起了鞋底子。天擦黑时,孤稳回到家,那古还没回来。她觉得手和胳膊酸痛酸痛的,到处问:“我妈妈上哪去了?”   
结果是,谁也不知道。天黑以后,那古才回来。什么话也没说,没有吃晚饭,进屋就躺下了。
孤稳对她说:“刚才,管家来问,给你做的新鞋是要红色面,还是要青色的?他说今天晚上就下料,让你告诉他们一声。”
那古说:“你去告诉他们,不做了,婚事也不办了,全都不做了。”
孤稳不懂这是咋回事,又连问了几句。
那古不耐烦地说:“你就照我说的话,去告诉他们。”   
孤稳不去,坐在那古身边堵气。
过了一会,管家敲门来问这个事。那古没动地方,隔着门重复说了刚才那句话。管家不敢作声,去回报老主人。
不一会,狄鲁推门进来,颤巅巅地问:“你这是咋的?眼看着婚期就要到了,咋又不让办了,是那沙变了?”
那古说:“人家没变,是我变了。爸爸,你让我自己呆一会。”
狄鲁问道:“你都这么大的岁数了,还不抓紧办了,咋说变就变呢?”
那古说:“我现在啥也不为,就是不想成婚。”
狄鲁本来年高体弱,这些年常因有病不能下炕出屋。听那古这么说,顿时心火上攻,一下子瘫坐在地上。
那古急忙呼人抢救,一帮家人把昏迷不醒的狄鲁抬回他的房间。狄剌已经骑马出门,去请王府御医。那古急得哭了起来,孤稳也跟着哭。御医来了以后,忙了小半夜,才算把狄鲁抢救过来。
狄鲁睁开眼时,先是看这个、看那个的找人。
那古知道他是在找自己,便上前说:“爸爸,我在这嘎达。”  
狄鲁用手指指她,嘴上张了两下,意思是要说话。
那古说:“我明白你老人家的意思,我一定向你说清楚这件事。”  
狄剌问:“大姐,到底怎么回事?”   
那古看了看周围的人,没有说话。管家见老主人已经没事,便对众人说:“没事了,都回去睡吧,明天还得干活。”
众人都走了,只剩下家里人。那古对孤稳说:“天晚了,没有你的事,也回去睡觉吧。”   
孤稳还要说什么,被狄剌媳妇拉着说:“咱们一起走,该睡觉了。”  
屋中只剩下父子、姐弟三个人。那古把她这一天的经历详详细细地对父亲和狄剌讲了出来。
狄鲁听后,对狄剌说:“――,那沙……。”   狄剌明白,点点头出去,敲开相府大门,把那沙叫了过来。
那沙已经睡下,见狄剌心急火燎地来找他,忙起身穿衣。他不知道咋回事,以为狄鲁病得不行了,急忙跟着狄剌过来。
狄鲁看着那沙,又指了指那古。那沙以为他要问两人的婚事,忙说:“我已经全都办好了,请贴发下去了,就看你们这边了。”
狄剌对那古说:“大姐,你给解释一下吧。”
那古对那沙说:“咱们两的婚事不能办了。”
那沙惊谔地问:“咋的了,不是已经说得好好的吗?”
“我现在不能告诉你,你会受不了的。明天早晨,你立即到仙人山日月洞去一趟。去那里见一个人,就啥都明白了。”
那沙问:“去那嘎达尬哈?”
那古坚决地说:“你必须去,明早就去,越早越好。”
狄剌说:“大姐你就告诉他吧,让人怪着急的。”
那古对那沙说:“看来,咱们两人,的确是没有缘份。不过,你的磨难满了,该得好了。咱们两人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,但愿咱们之间的友谊长存就行了。”
弄得那沙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,坐在狄鲁的炕沿边上流起泪来。狄鲁心火上升,清醒一阵,糊涂一阵的。那古一边照料父亲,一边对那沙说:
“你回家吧,明天早点去,要让姑母也去,她去有好处。”   
那沙还要说些话,那古不让他说:“我已经说过,咱们的事,等你回来自然就有结果。”   那古让狄剌送那沙回家。
那沙满腹狐疑,心中不着天地的回到家,已经是四更天了。
他睡不着,他知道那古说话从不打诳语。无根无据的话,不会在那古嘴中说出来。从今晚大家的表情上看,一定是有很大、很重要的情况发生。不然,大家不能半夜叫他起来。其中的原因是什么?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。
他睁着眼睛看着东方发白,心情不已地起身来敲撒里太的房间。撒里太早已起炕,那沙把昨晚上那古说的话向姑母说了一遍。
撒里太立即让那沙套上马车,母子二人饭也不吃了。召唤着车夫,上马蹬车,急匆匆奔仙人山而去。
仙人山那边,只有几户猎人居住。那沙母子,直奔日月洞上山去。洞旁的破房基已经变了样,他们心知有人在这里居住。那沙来到房前,却见铁锁看门。把窗户纸捅开一个小洞,往里看,里面什么也没有。那沙又去日月洞中查看,照旧空空如也。母子俩正在莫明其妙地捉摸着,却见那古和狄剌从山下骑马上来。
那古离老远就喊:“那嘎达有人吗?”  
那沙朝她摇摇手说: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那古说:“我估莫着你们也许会扑空,就急着来追你们。”
撒里太问那古:“到底是咋回事?”
那古说:“是女古,她出家当了尼姑,千辛万苦地才回来,还不去追她!”
那沙和撒里太如晴天一个惊雷,呆住了。那沙惊问:“谁,女古?她往哪儿去了?”
撒里太也瞪着眼睛问:“咋回事?”
那古说:“是女古,她不让我告诉你们。昨天,我死活要拉她回家,她说啥也不干。我估计她是怕我告诉你们,怕你们来找她,故意躲开了。”
撒里太问:“你快说,她能去哪?
那古说:“前天,孤稳说碰见一个尼姑看着她哭,不知道咋回事。我就犯嘀咕,是不是女古。昨天来这嘎达一看,真就是她。她受的苦太多了,我们俩哭了一天。她就说不再见那沙了,有机会要看看妈妈,不然她也不在这嘎达呆下去了。那沙,你快骑马向南追。她要是走,只能是今天早上走的,不会走太远。”
那沙立即骑马下山,调头向南飞驰而去。
那古和狄剌扶着撒里太上了车也随后追去。那古骑着马对撒里太说:“我让那沙带着你来,就为了让你说服她。没成想,她的心这么坚决。”   
撒里太坐在车上,抹着眼泪,叨咕着说:“女古,你咋连妈妈都不见上一面?这么多年了,你就不想妈妈?你就不知道妈妈是咋想你的?”
那沙一气追了二十多里路,果然看见前面有一个僧尼。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,慢慢地走着。那沙看那背影,虽然有些变化,但也明显看出就是女古。
他远远地喊了起来:“女古――”
那僧尼不回头,反倒加快了脚步。那沙又喊:“女古,我是那沙。我等了你这么多年,你咋就这么走了。”
僧尼猛地站住了脚,刚要回身,却突的一下瘫坐在地上。那沙追了上来,滚鞍下马。紧紧地抱住了女古大声哭起来,女古也泪流满面地哭泣着。
后面的人,心急火燎地追上来。撒里太不等马车停稳、车夫扶持,连滚带爬地下了车。扑过去和女古抱在一块,号啕大哭。那古流着泪过来扶撒里太,狄剌站在马旁呆傻傻地抹着眼泪。这母女、夫妻三人坐在路旁,抱头痛哭了一大阵,那沙看着女古脸。
女古明显地苍老了。僧帽和僧袍下,饱经风霜的脸上,没有丝毫女人的光彩。依然细嫩的皮肤发着惨黄色,两只大眼睛没有了过去的灵性。两只手,只剩下骨头架。
那沙又看她的衣服是那么单薄,心痛得又抱过女古哭了起来。撒里太也在继续哭,她对着女古的脸说:
“孩子,你一定遭了不少罪,我们都知道你遭了不少罪。你咋不早点回家呀?”
女古哭过之后,神态木然地坐在那里不说话。任那沙搂抱着她,也没有表情。
那沙痛痛快快地哭过之后,不容分说把女古抱上马车说:“女古,你哪儿也不能去,咱们回家。”
撒里太也跟在身旁说:“好孩子,咱们回家。”   
女古却不听他们的话,挣扎着滚下马车。她这一番闹腾,本来虚弱的身体更加面色灰白,身体突突地哆嗦不停。
那沙和撒里太心痛她,只好把她扶到路旁坐下,让她安静一下。女古对他们说:
“妈妈,我看着你了。你也看见我了,我在尘世间的缘份也就尽了。那沙至今尘心不死,也是苦海迷茫,孽缘不了。我至今出家多年,尘心泯灭。已经不是,你们知道的那个女古了。我是个出家人,法号静新。既然皈依佛主,就以四海为家。若要让我回去那个家,是宁死不从的。那沙要逼我,只有死路一条。若要不逼,还可为些不了之缘多住几日。”
撒里太用她那一只手,死死地抓着女古。好象她一松手,女古就会消失了一样。她求着女古说:“皈依什么法,也有自己的妈妈呀。难道你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?你看看妈妈这一只手,想想妈妈是怎么活过来的,也该回家看看。”
女古说:“人的生死都有一个缘,既有缘生必有缘灭,贫富生死都是空。”
那沙哭着给她跪下说:“女古,看在你自己的孩子孤稳面上;看在生你、养你的妈妈份上,你就回家吧。回家也可以修行,佛主是讲究僧人和居士的,都可以同为佛家弟子,同蹬三宝。我们都会按照你的意愿做,不会逼你的。”
女古说:“那沙,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你和孤稳。可这些,都不是我愿意的,要是有缘,下辈子我会把欠帐还你的。妈妈,我不能抚养你,原谅女儿吧。我不能再回家,不是我心狠,我没那个脸再回家。”  女古又哇哇地哭了起来。
那古也为女古说:“昨天,我和女古说了一天,还向她保证过,谁也不会逼她还俗。我说了,要为女古修个寺院。那沙,你快说不会逼她还俗的,也不逼她回家。”
那沙和撒里太又费了很多口舌,劝她回心转意。女古只是不允,显然,她已经铁石心肠,决不还俗。
撒里太对她说:“既便不回家,多年不见的亲人,也有许多话要叙道叙道。我们的苦水也向你诉诉,求你这个佛家弟子开导一下。要是有佛缘,我也和你一起去。”
女古说:“往事去则去之,都是前世注定。说也无宜,听也无宜。听了反不如不听,是福、是苦,都是空。我出家人心在度外,岂能再听尘世烂言?”
那沙急得哭着说:“女古,你活生生一个好人。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人?你今天看见了我们,和我们说了这些话,不可怜自己,也不可怜我们吗?难道你不想看看女儿?和她说几句话吗?连她是怎么活过来的,你也不想知道吗?”
女古听此,眼泪又象关不住闸门的水一样流了出来,咬着嘴唇不说话。好半天,才说:“人各有命,前缘注定。我不下地狱,谁下地狱?”
那古说:“我把孤稳抱回来的时候,就说过。等你回来,就把她还给你。好不容易,才盼到了这一天。咱们回去,我现在就把她交给你。”
女古说:“我这一生,该有的福都享了。人间所有的苦,也都吃过。都过去了,都是空。我前天看见过孤稳,她挺好的,就行了。我一个出家人,要孩子尬哈?”
那古说:“你不要女儿,可女儿一直想着她的妈妈。难道你就不让孤稳认认亲生母亲吗?如果她知道你回来,不去认她。她该怎么想?出家人行善为本,为什么不为孤稳想想?”   那古说完,又陪着女古流起泪来。
天下哪有不想儿女的母亲,何况女古这样一个温情的女人?她横着一颗心说的那些话,难道是她一颗肉长的真心?
佛家弟子,也是人作的。只是因为女古吃尽了人间的苦,看透了这个人世间的一切。才要挣扎着,脱离这个苦海。她不想让那沙和亲人们为她蒙垢,不想让自己的屈辱感染任何人。她只能把心中的悲愤寄托在佛主那里,求得空虚的解脱和慰藉。
女古对他们说:“我回去可以,只能住在仙人山,不回铁骊城中的家。妈妈岁数大了,好坏都无所谓。可我不能给那沙和孤稳带来麻烦,给外人留下不好的话头。”
那沙说:“我和孤稳都不怕,你也不要怕。”
女古说:“我还有什么可怕的?怕的是孩子让别人讲究,有个出家的妈妈。不能让她跟着我受委曲,也是不想再给自己造下孽债。但求来世,修一个好出身,便是我的心愿了。”
大家好不容易,才把女古劝回转来。那沙心里打算,先让她安心下来,然后再慢慢说服她回心转意。撒里太则只希望女古回来就好,不管她住在哪里,只要是想她时能见到她就行了。所以,几个人对女古唯说是从,簇拥着她回到日月洞旁的小屋里。
那沙见这屋里空空荡荡,又想说服女古回家。撒里太和那古连连给他使眼色,那沙只好打住。他吩咐车夫立即回城,去将粮食、蔬菜、用具、烧柴、衣物,及油盐酱醋一应用品,立即送上山来。
那古陪着女古,把撒里太扶坐小炕上。女古抚摸着母亲的断臂,默泣无言。那沙为女古收拾着房前屋后,然后回来坐在女古的对面。
撒里太一再地问女古:“你是怎么活到现在,是怎么回到铁骊的?”
女古见问,早已珠泪流连,咽噎得说不出话来。费了好大的劲,才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那段血泪交加、颠沛流离的十八年。那是一个切齿难忘,令人痛心疾首,受着非人对待的十八年。




七十六


原来,那天和朔奴把女古打昏以后,抢回军营。把她拉下牛车,拥进都部署的营帐之中。那五名辽兵便时刻守候在女古身边,不让她随意行动。她忍着伤痛,挣扎、拼搏,都没有办法冲出来。
和朔奴风风火火闯进帐内,一反他那装模作样的高傲姿态,色迷迷地叫着:“好美的人儿。” 象魔鬼一样,狞笑着上来搂抱女古。
女古疯了一般,拼命地撕打。把和朔奴的头冠,也打落在地。和朔奴一怒之下,狠狠地一拳打来。女古顿时被打出两三丈远,倒在地上动弹不得。和朔奴又象野兽一样冲上去,猛踢她的肚子。女古那柔弱的身躯在残酷的暴力下,渐渐失去了知觉。和朔奴一把拽起死尸般的女古,用他那虎狼般强悍的肢体,把女古的裙子、内裤撕扯得稀八烂。把她扔上行军床,就象一头饥饿的猛兽见到了鲜肉一样猖狂地扑了上去……。
就在和朔奴气喘嘘嘘的,在那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上疯狂的时候。营外,传来了铁骊夷离堇和那沙的求见声。
帐外兵卒在大帐门口喊:“报大王”的时候,和朔奴还没有提上裤子。这个历来作威作福惯了的人,岂容这种打搅他好事的行为?他隔着帐蓬气鼓鼓地吼道:“滚开!”   待他重新装饰好自己,摆出一幅人的架势时。他发誓,要出来教训这些不懂规矩的铁骊人。
帐中阴森森的可怕,女古被伤痛唤醒。她从自己的状态中,明白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,——她真的发疯了。
女古整理好自己的衣裙之后,跳起来,把帐内的一切都砸个稀巴乱。辽兵们进帐阻止,她疯狂地和他们拼命。辽兵们把她圈住,用那种被动的暴力压制着女古。女古趁辽兵不备,抽出一个辽兵身上的腰刀。辽兵们哗地一下子,散开去。女古用刀乱砍一通之后,便抹了自己的脖子。四个辽兵一齐扑上来,抢她手中的腰刀,为她包扎伤口。
一个辽兵慌慌张张地跑去,向和朔奴报告。和朔奴中间回来时,女古已经被包扎好,放在行军床上。和朔奴看着淹淹一息的女古,猛地一下把她掀翻在地,又对着失去知觉的肉体狠狠地踢了一脚说:
“一个臭女人还想较量较量,我要让你求活不能,求死不成。”
说完,出去安排欺骗铁骊人的圈套去了。
那沙和女古,这对相亲相爱的小夫妻相距咫尺之远,却隔如烟海之间。一个被和朔奴遭塌,一个被和朔奴欺辱。
这就是,他们盼来的救世主。盗匪依然猖狂,自己却成了被屠宰的羔羊。和朔奴把那沙他们赶出兵营后,回来见女古还有一丝气息。便命令手下人,把女古监押在一个偏僻的帐蓬内。派人医治她的伤口,昼夜看管。
过了些天,和朔奴见女古已经没有生命危险。口中说道:“这个婊子,要死了还这么漂亮。”  又在女古昏迷不醒之中,爬上去发泄了一阵兽欲。然后派人用马车把她秘密押走,送到辽国,企图彻底霸占这个女人。
女古的伤口刚刚封口,有时还钻心地疼痛。在马车的颠簸中,她一阵清醒一阵昏迷。她不知道被押往哪里,挣扎着起来往车下跳。辽兵们把她按倒,她还挣扎,辽兵们用绳子把她捆在车上。
女古大声地喊叫:“救命啊!那沙――”
辽兵们用破布,堵住了她的嘴。拉着女古的马车,一天一天地往西走。到了乎兰河口的时候,被拉里和仙阿他们发现。结果,又搭上了十多条铁骊兵士的性命。
女古流干了眼泪,死去活来地拼搏。一个弱女子,终究拼不过那些全副武装的辽国军队。她被押着过了松花江。又到龙州,直奔上京临潢府。
被强暴了的女古,是和朔奴这次为大辽国出征的唯一战利品。
到了京城,辽兵们怕人们看见他们强抢民女。便把被捆绑着的女古又一次堵上了嘴,还在她的身上压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。给人看着,好象是为奚王府拉杂物的马车。
他们没有走正门,是从东侧门进府的。进府后,按照和朔奴事先地安排,把女古放在下院内室的杂役工房内。让内府总管派人,不离身的看管着。等待和朔奴回来,再正式安排她。这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,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女古进府的事。
女古昏迷着被送到这里,她不知道身居何处。屋中很暗,也很阴冷,直到傍晚才来了两个粗大的女人。为她解开绳索,拔出嘴上杂布。女古的手脚已经没有知觉,嘴也合不上。她想要下地,可是动弹不了,只能转转脖子。她看见自己的双手变成了青紫色,仿佛身下的两只脚和腿已经不存在了。
女古急出了眼泪,使劲地蠕动着身子。老一些的女人发了话:“莲双,帮她揉揉胳膊、腿。”   
叫莲双的那个女人过来坐在女古身旁,为她按摩胳膊,老女人也凑过来为她按摩两条腿。
老女人说:“这伤也太重了,你也太死心眼了,顺着他们不是能好点?”   
莲双说:“这种罪,我们都受过,可没你这么重。”  
老女人说:“落在他们手上,反抗也没有用。你越挣扎,他们就越狠,到头来还是自己遭罪。何苦弄的死不能,活不成的。”  
莲双又找来点稀饭喂女古,女古怎么也嚥不下去。
莲双说:“到了这步,就得想开点。就是死了有啥用?人家还是照样享人家的福,只亏了咱们自己和家里人。”   
她说着流出了眼泪,女古早已泣不成声了。
两天后,女古的手和脚开始有了知觉。被绳子勒伤的地方开始溃烂,流出了黑色的血水和浓水,上面的肉一块块地往下掉。
莲双她们两个人也都是吃过这个苦的人,很同情女古。再说她们的责任就是照顾好女古,所以一直细心地照料着她。幸好王府有些治伤的药,可随时讨来用。老女人很有治伤的经验,否则,女古真可能落下残疾来。
后来可以走路了,女古咬着牙练习走路,总算把双手和双脚保住了。这时,她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大辽国京城,六部奚大王和朔奴的王府之中。伤痛渐好,心痛难医。女古日日夜夜地思念着那沙、孤稳和家人。和朔奴抢她那天的惨状,时时在她眼前出现。爸爸和妈妈被砍翻在地,鲜血呼呼地往外喷,孤稳被摔在地上没有声音,家人们在乱刀下号叫……。  
有时,她忘记了自己的伤痛。一次一次地冲起来发狂地叫喊,她向门冲去,被莲双截住。向窗户冲去,被老女人截住。她们两人把女古按住,抬到炕上。对她说:
“你就是冲出去有什么用,你知道这王府有多大,有多少人看着咱们?你一天也跑不出去。就是出去了,十天二十天到不了你们铁骊,还得被人家抓回来。只能自己遭罪,何苦呢。”
两三个月,很快过去。天越来越冷,女古还穿着来时的单衣。这个屋子不给烧柴,不能取暖,炕上总是冰凉的。夜里冻得她睡不着,抱着膀子坐起来,混身直打哆嗦。
她想孤稳,孤稳的小嘴又饿了,一定是蠕动着找奶吃。也许她已经死了,她那小小的身体和她姥姥、姥爷的身体埋在一起……,……那沙坐在他们的坟墓边哭泣。
——那沙啊那沙,你可知道你的妻子在哪里,知道我受的这些苦吗?那沙呀,你一下子没有了这么多的亲人。谁还为你端水端饭?你从小让人伺候惯了的人,谁还能伺候你?你吃的和穿的,谁来管?…… 。
她的身体哆嗦得更厉害,她哆嗦着号哭起来。老女人和莲双起来安慰她,她缩成一团无声地哭泣着。莲双两人出面,求管家给女古些厚衣服和被褥,才算把这颗命维持下来。
女古天生柔弱丽质,小时有父母照管,大时有那沙恩爱。何时受过这么大的罪,让人怎么受得了?
女古不想活下去,一个心眼地找死去的方法。她宁愿冻死,也不让和朔奴再得到她。所以她咬住牙熬着,希望快死。真象人们所说,不怕死的人是什么都不怕的,女古还能怕寒冷吗?
十二月份以后,王府大总管来看过她一次。他见女古被冻得神情木然,举止呆板,若再不换地方恐怕她就活不成了。如果和朔奴回来想起这个女人,那可就不好交待了。这才在内庭大院之中,给女古换了个有火炕的房间住下。还让她们两个女人严加看管,不准女古出房一步。
女古自从来到王府,很少见到人。她没有出门的权利,更没有她逃跑的可能。她也不知道府中的路径和内情,过着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。后来,总管让莲双看着女古,去灶房劈柴。每天要劈很多烧柴,劈不完不行。总管天天来检查,轻则骂人,随手打人,根本不拿这些下人当人看。白天劈不完,要罚她晚间劈。女古在家时,哪干过这些活,哪受过这样的苦?每天都累得要死要活的,也完不成任务,只好夜间连着劈。一天,只能睡一两个时辰的觉。很早便被管事人叫起来,连打带骂地逼着她干活。女古累得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连想家的念头都来不及想全了,就会被叫骂声打断。这地狱中生活,到哪天才能熬出头?
她不知道来了多长时间,只觉得很漫长。乃捏伊儿节时,女古是听佣人们说,才知道已经过年了。再过了些时日,突然有一天,她发现人们惶惶张张地说东道西。
莲双跑回来说:“也许咱们能回家了。”  
女古问:“咋说呢?”   
莲双神密地对她说:“昨晚上,王爷刚从战场上回府,就让皇上叫走了。今天早上,那些夫人、太太、王妃、小姐、少爷们都急急地被官军抓走了。听说是王爷犯了罪,皇上让他们立即出京,不准再回来。”
女古仰天叹道:“谢天谢地,总算是恶有恶报,善有善报,我的苦有头了。”
刚在彷徨之间,猛然间发现一群兵丁冲进后院。女古吓得一头扎进屋里,关上门躲起来。外面的兵丁吆喝着把所有的人都押走,并在各房间中翻东西。很快,便翻到了女古的房间。女古被兵丁们连摸带捏地搜了一遍身后,被押送到前院。这里已经集中了很多人,也许把王府的佣人全集中了。
她找到莲双问:“要把咱们咋办?”  
莲双也摇了摇头说:“不知道。”  
不一会,新上任的六部奚大王来到众人面前。他没有看大家,只是坐在前面的一个椅子上。由另一个官人说道:“按照皇上的旨意,和朔奴已经被罢官回家。奚王府的一切全部充官,你们这些人也全部充官。现在就要把你们遣散各处,都要听候调遣,否则格杀勿论。”
然后由这个官人分派人役,再由兵丁们监押着走了。他们把站在前面,穿戴好些的家人,挑选一些留着自己用。剩下的粗役人员,全部遣出。女古穿着下等人的衣服,站在粗役人员堆里,必然是被遣出之列的。新来的官员们根本不查人数,不看人相。而是一堆一堆的,安排这些人。
他们说:“这帮人送往北院大王府。”  便上来一些兵丁呼喊着把这帮人押走。又说:“这些人押去南院大王府。”  又上来一帮兵丁押着这些人走了,比卖牲畜还简单。
女古和莲双她们站在后面的人,被分往东京辽阳府。她们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兵丁押解,象栓牲畜一样,用绳索连在一起,监押着从上京向东京行去。冰天雪地之中,迈动着她们艰苦的步伐,留下他们一串串模糊的脚印。她们是按照犯罪家属待遇的,每两天才给一顿饭吃。走不动的孩子,全被监押官兵就地杀死在雪地里。这群男女老少走了二十来天,才到辽阳府。在这里,女古和莲双也被分开,女古被分到东京兵马都部署司。
都部署萧塔烈见女古长得漂亮,便把她留在正堂使唤。当天,萧塔烈便借故支走众人,对女古动手动脚地调戏着:“你在奚王府尬哈了?”  
女古不得不回答地说:“在后院听用。”   
萧塔烈可惜地说:“唉呀,他咋能把你这么美的人安排到后院?太没有眼力了。你在我这儿好好伺候本王,我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女古一下跪在地上,求他说:“我本不是奚王府的人,是铁骊国林牙那沙的妻子,达林那哈的儿媳。被和朔奴抢掠后,又被分遣到这尬达。求大王开恩,放我一条生路。我回去求铁骊夷离堇,前来谢你。我丈夫,会多送赎身钱给你。”
“哎呀,怪不得这么漂亮,还是个官家娘子,我这可要感谢老天了。”
说着,便抓过女古的小手摩挲着。这时,背后一声咳嗽,萧塔烈立即放手,假装正经地作起架子。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走了过来,说:
“哟,我就知道王爷留下一个美人别有用意。不知道王爷中意不中意?哼!”   那女人说完,一扭屁股就走了。
萧塔烈没趣地跟在女人后面,叫着:“四夫人,四夫人你听我说。”   他们一前一后走了。
过了两天,萧塔烈见正堂中只有女古一个人。乘她弯腰拾掇房间的机会,凑了过来,拍女古的屁股。
女古吓得跪下说:“不知奴才有什么错处?”   
萧塔烈刚要伸手,忽见六夫人站在门后,忙板起面孔说:“起来吧,以后干活细心点,把地扫干净了。”  
女古起来扫地,萧塔烈装模作样地坐下喝茶。眼睛看着六夫人,偷眼瞄着女古的身段,醉迷迷地捉摸着美事。六夫人站了一会,没趣地走了,萧塔烈又站起来往女古这边凑合。女古借着收拾房间的档躲开他,他又跟了过来。女古再躲,他再跟。两人正在房里转悠的时候,二夫人扶着老太太进来了。萧塔烈忙给老太太请安,女古借机会出去了。
萧塔烈有七房夫人,还有父母老人和十多个儿女。他虽然垂涎女古的美貌,但还要在这一大家子的众人面前,顾全自己的脸面。不敢在公开场合,任意胡为。夫人们对女人是最敏感的,女古来了之后,她们都明白主人家安的是什么心。七个夫人个个妒火中烧,醋意大发,都把女古当成了眼中钉、肉中刺。暗中监视女古,寻她的毛病,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面前纷纷说她坏话。
她们说:“这个犯罪家属极不老实,专会勾引主人干坏事。”   
府中女主人,都在千方百计地折磨女古。偏这个萧塔烈天生惧内,不敢在众夫人面前替女古说好话。又舍不得放女古走,这下可苦了女古。每天在这群人面前东也不是,西也不是。不管她干啥,都有人挑毛病,整天挨骂挨打。夫人们当着萧塔烈的面,百般诬辱女古。她们有佣人不用,都一起支使女古。
这个说:“罪犯家的,上茶。”  
那个说:“犯罪的,端盆水。”  
一会有人说“揉腿”,一会有人说“捶背”。这个说“拿扇”,那个说“拿毛巾”……。老三说“水太凉”,掐她一把。老四说“拿晚了”,打她一掌。老六说“还不快点”,又给了她一个嘴巴。老二生气地说:“我说了这么半天,也没见你过来,想气死我咋的?”  操起木棍就打女古……。实再没事了,就罚女古下跪。女古的身上每天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,有时还不让吃饭。三更半夜也有人传唤,直到鸡鸣天晓也就更不得安宁了。女古整天被迫地东跑西颠,挨打受气。她叫天,天不应,叫地,地不灵。地狱般的日子,她尝尽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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